薑怡寧嘆了口氣。
她從冰冷的琉璃台上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兩根細白的手指捏起那個空蕩蕩的白玉瓶,倒轉過來晃了晃。一滴藥渣都沒剩下。
顧清寒背對著她。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大步走到架子前,將手裡另一個空瓶子重重扣在木格上。
清脆的碰撞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蕩。
「真沒了?」薑怡寧揉了揉平坦的小腹。肚子還配合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塔主大人,你這丹塔的底蘊,似乎也不像外麵傳的那麼深厚嘛。」
顧清寒猛地轉過身。淡灰色的眼底捲起怒意。他死死盯著琉璃台上的女人,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整整一瓶玄級丹藥,足以撐爆五個大乘期修士的藥力,被她當成糖豆嚼了,竟然還敢嫌少。 ->.
「你當這丹藥是地裡的白菜?」顧清寒聲音結了冰。他幾步跨回台前,一把扣住薑怡寧的手腕。神識再次蠻橫地探入。
探查的結果讓他幾欲吐血。沒有爆體危險,沒有經脈寸斷。那股毀天滅地的藥力,就像是石頭砸進了無底洞,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甚至,這女人的脈象比剛才還要強健了幾分。
顧清寒甩開她的手。「說。你體內到底藏著什麼陣法,或者什麼吞噬類的法寶?」
薑怡寧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硬碰硬肯定不行,這瘋子一旦起了疑心,非得把她開膛破肚不可。那就隻能用他最感興趣的東西來釣他。
她咬緊下唇。蒼白的唇瓣瞬間被咬出一道血絲。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一圈,眼底滿是驚懼與委屈。
「塔主大人以為,我願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薑怡寧聲音發顫,尾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
顧清寒眉頭一皺。他最煩女人哭。但薑怡寧並沒有流淚,隻是用那種死寂中透著絕望的眼神看著他。這種眼神,他在那些被扔進死牢的囚徒身上見過。
「我這副身子,從小就被家族當成了藥鼎。」薑怡寧抱住雙膝,蜷縮在琉璃台的角落。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顧清寒沒有出聲。目光卻鎖死了她。
薑怡寧深吸一口氣,開始將現代的細胞融合理論套上修真界的殼子,瘋狂瞎編。「我們家族的長老,為了煉製出一具能夠抗衡天道的無漏之體,從我三歲起,便將我泡在藥缸裡。那些藥,全是劇毒。」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鎖骨。「您剛才摸到的雷擊痕跡,根本不是什麼天劫。是他們將萬年雷擊木的汁液,強行灌入我的骨髓。每一次灌注,骨頭都像被寸寸碾碎。」
顧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縮。雷擊木入骨?這種極端的煉體之法,隻存在於上古殘卷的記載中,稍有不慎就會魂飛魄散。
「那木係生機呢?」顧清寒忍不住追問。身體前傾,完全陷入了薑怡寧編織的邏輯陷阱。
「千年木髓。」薑怡寧回答得飛快。她甚至故意顫抖了一下肩膀,彷彿回憶起了極度恐怖的事情。「雷木本相剋。他們在我的丹田種下木髓,又在脊骨注入雷霆。兩股力量每天在我的體內互相撕咬。一百個被選中的孩子,最後隻活下來我一個。」
薑怡寧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顧清寒。「塔主大人,您是醫仙,您覺得我這是天賦嗎?這不過是個隨時會爆的怪物皮囊罷了。」
顧清寒沉默了。他看著薑怡寧。那兩股極端力量在體內達成平衡,確實隻能用外部強行乾預來解釋。而這種泯滅人性的煉體之術,也符合下界修士為了飛升不擇手段的作風。
他甚至隱隱對眼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認同感。因為他自己,也曾是被當成異類對待的犧牲品。
「你們家族,為何要冒此大險?」顧清寒語氣緩和了半分。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琉璃台邊。
魚兒上鉤了。
薑怡寧心頭冷笑,臉上卻越發悽苦。「家族長老說,浮雲界即將大變。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家族血脈,唯有煉成此體,方能逃過血月獸潮的吞噬。」
聽到「血月獸潮」四個字,顧清寒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一群蠢貨。」顧清寒嗤笑出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區區下界螻蟻,竟然妄圖用肉身去抗衡星靈族的收割大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薑怡寧裝出大驚失色的模樣。猛地直起身子。「塔主大人,您說什麼?什麼收割大陣?」
顧清寒看著她懵懂無知的樣子,優越感油然而生。他並不介意給這個女人說一下世界的殘酷真相。
「你們下界所謂的血月獸潮,不過是滄瀾界高層設下的一個局。」顧清寒語氣輕蔑,彷彿在談論圈子裡的豬圈。「浮雲界,在星靈族的星圖上,代號為『丙字號牧場』。」
薑怡寧手指死死摳住琉璃台的邊緣。指節泛白。這絕不是演出來的。大寶、二寶、還有荒淵的族人,全都在那個所謂的「牧場」裡。
顧清寒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繼續說道:「每隔一段時間,星靈族便會啟動跨界牽引陣法。那陣法投射到下界,便是你們看到的血月。血月一出,妖獸發狂。廝殺產生的龐大氣血和冤魂,會通過陣法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星門,供上界權貴修煉。」
「那飛升呢?」薑怡寧聲音乾澀。壓抑著心底翻滾的殺意。「有人突破大乘期,引來雷劫飛升,這也是假的?」
「飛升是真的。」顧清寒掃了她一眼。「但這就像牧場裡的果樹結出了個頭最大的果子。一旦越過壁壘來到滄瀾界,立刻就會被星門守衛拿下。運氣好的,扔進角鬥場當奴隸。運氣差的,直接抽乾修為煉藥。」
薑怡寧倒吸一口涼氣。她想起了姬淩霄的飛升。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的劍尊,此刻若是落入星靈族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就沒有人管嗎?滄瀾界那麼多大能,任由星靈族這般行事?」薑怡寧急切地追問。她必須摸清這上界的勢力分佈。
「管?誰會管?」顧清寒冷笑更甚。「滄瀾界本身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修羅場。星門掌控在星靈族和商盟手裡。我們要從他們那裡獲取高等星元石,他們從下界抽取氣血。利益互換罷了。就連我這丹塔……」
顧清寒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淡灰色的眼眸瞬間冷如玄冰。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猛地探出手,顧清寒一把捏住了薑怡寧的下巴。力道極大,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
「你在這兒套我的話?」顧清寒聲音低沉。帶著濃烈的殺意。「借著訴苦的名義,來打探滄瀾界的局勢。好深沉的心機。」
下巴劇痛。薑怡寧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這次不用裝,是真的疼。
「我……我沒有……」薑怡寧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雙手抓住顧清寒的手腕,卻根本撼動不了分毫。「我隻是……怕死。怕我家族的犧牲全是白費。怕我這副身子,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顧清寒的手背上。溫熱,滾燙。
顧清寒手指一僵。那滴眼淚彷彿帶著某種腐蝕性,燙得他手背神經一跳。他看著女人紅腫的下巴和恐懼的眼神,心底那一絲殺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他猛地鬆開手。嫌惡地甩了甩並不存在的髒東西。
「收起你的眼淚。」顧清寒轉過身。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在滄瀾界,弱者的眼淚是最不值錢的廢水。」
他大步走向門口。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別想著耍花樣。你既然進了這丹塔,這輩子都別想出去。」
大門轟然關閉。
薑怡寧癱坐在琉璃台上。抬手擦掉臉上的淚痕。
這傢夥果然說出了目的,什麼一個月,竟是想把她永遠留在這裡。
薑怡寧揉著淤青的下巴,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譏笑。
無論是誰把她當弱者欺辱,她都會拔掉他們所有的牙,敲碎他們所有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