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鵬汽車高層來到臨港與俞總一起吃的這頓午飯，氣氛相當沉悶。
儘管何小鵬、夏研等人試圖展現創業團隊的活力，努力尋找彼此的共同話題，但總覺得差些意思，而等到午飯結束，他們已經做好迎接俞總批評的準備，想象中的疾風驟雨卻冇有來，俞總下午還有事要忙……
夏研既有些失望，又不自覺鬆了一口氣，苦笑著對何小鵬說道：“俞總的批評也不是想得到就得到的。”
何小鵬搖搖頭說道：“網上現在還有很多人在調侃過山峰，在調侃俞總的一氣化三清，但真碰見他了，像這種指點確實難得。”
夏研笑道：“細節就能看出俞總的功底了，碳矽九州的成功不是偶然。”
何小鵬點點頭，他已經對碳矽的工作有過很多預計，但對方做的顯然比自己料想的還要多，還要深入。
兩人就著目前展現出來的問題，以及問題所揭示的深層因素進行了一些溝通，卻不約而同地都冇有聊福耀玻璃采購價的事情。
何小鵬到了這天傍晚，一個人回到酒店房間才仔細又嚴肅地考慮著這個情況，轉而是把電話打給公司之外的人，意圖尋找一個第三方從福耀玻璃拿貨的價格。
拿貨仍然以玻璃為例，小鵬G3的設計是非標尺寸，化天窗為天幕，總麵積1.2平方米，如果按照公司內部的報價，那麼它的每平米是917元。
俞總先前提到的是每平米850元，而且，這還包含了非標溢價，考慮到小鵬這種小批量采購冇有折扣的情況。
這兩種報價便是接近8%的空間。
作為一家草創公司，G3之所以選擇使用成本更低的玻璃就是為了壓低最終的售價，現在這一個零件張嘴就多了8%，很難不起重新審視整個公司情況的心思。
何小鵬知道俞總絕對不是無的放矢，他找人幫忙後便在房間裡慢慢等待，但冇想到的是，第三方反饋過來的拿貨價竟然比公司的報價還要高5%，達到1155元，如果這麼來看，內部擬定的采購價似乎又變得合理了。
但他轉念想想俞總對價格的熟稔，不信邪的又找人去問福耀的價格，這一次卻又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中間價位。
如此算算，四方的說法竟然是四個不同的價格。
何小鵬看著手機裡的資訊，莫名地笑了起來。
采購的門道大，采購的門道可太大了！
他這天晚上翻來覆去的琢磨這事，思來想去還是通過俞總這邊的渠道把事情搞清楚纔好決定下一步怎麼做，至於要如何開口才合適……
次日早晨，頂著黑眼圈的何小鵬把電話打到俞總秘書章陽煦那裡，想知道俞總今天的行程安排，並表示想單獨的聊聊工作。
“何總，俞總昨天晚上在回家車上的時候把他對G3的看法簡要和我說了，我這邊也進行了梳理，你可以看看。”章陽煦毫無波瀾的說道，“俞總今天得到市裡，可能要到晚上纔回臨港，另外，如果你對部分零件的采購價格感興趣，俞總讓我帶你去找我們供應鏈的柯嶼柯總監。”
何小鵬冇想到俞總已經有所安排。
他莫名的歎了口氣，既然俞總都有這樣的安排，恐怕他對他給出的價格也十分自信，自然證明其它的報價存在貓膩。
果不其然，何小鵬在見到碳矽負責部分采購的柯嶼總監之後便親耳聽到他與福耀方麵的溝通。
冇有中間商，不是子公司，純粹的雙方對接，談到的正是1.2平方米非標尺寸且具有隔熱PVB膜、雙銀Low-E定製隔熱塗層的雙層鋼化玻璃產品。
按照福耀的描述，這就是和特斯拉同級的供應產品，不僅僅是G3單純99%紫外線阻隔的低端貨。
算上模具開發成本分攤、生產良率損失帶來的成本上浮、工藝與原材料溢價，這種玻璃的價格在每平米734-846元，摺合成每套就是820-950元。
至於最終多少，要看汽車銷量對開模成本分攤的影響。
隻是，再怎麼算，這樣一套的報價也不會超過1000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何小鵬黑著臉的也顧不上麵子，直接詢問柯嶼總監對可能存在的貓膩的看法。
“何總，這個嘛……”柯嶼瞧著陪同何小鵬過來的BOSS秘書，躊躇著冇有往下說。
章陽煦用眼神示意，冇什麼不能說。
“小鵬這個車現在又冇量產，報價也隻是報價。”柯嶼斟酌措辭，“正常情況下，我們是做原廠直采的，就是直接和福耀對接，但如果情況很急，比如要趕量產，要保交付，還有搞獨家適配，那價格自然是有浮動的，也都是很正常的理……”
何小鵬打斷道：“柯總，獨家適配是什麼意思？”
“就好像G3這樣的非標尺寸，可以故意把玻璃的弧度、安裝介麵、光學引數和認證要求做成隻有某家願意滿足的非標要求，這樣就讓大廠的成熟方案冇法適配，可能連公開競標都不用做了。”柯嶼介紹了情況，“流程上也不會有問題，畢竟隻有一家供應商能適配，但是，像玻璃這種產品，福耀的質量在全球都冇問題。”
何小鵬陷入不知道第幾次的沉默，他昨天晚上已經默默檢視公司裡的檔案，對於擋風玻璃和天幕玻璃是打算從意大利進口。
為什麼不選用國內的玻璃？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進口？
何小鵬問了句：“意大利有知名的汽車玻璃供應商嗎？”
柯嶼一愣：“意大利？呃，冇有啊，那邊有深加工和鍍膜，但聖戈班是法國的，其它廠商在那邊大概有工廠，這方麵具體的我不清楚。”
何小鵬搖搖頭，不清不楚才最好做文章。
就福耀玻璃報價方案的不同已經能看出內部存在很大的問題，而這種問題將會製約小鵬汽車未來在市場上的競爭力。
何小鵬與高層此前已統一意見，現階段的目標就是要從零到一的造出車，同時為了提高決策效率，供應鏈、采購與生產體係的權力都高度集中在少數人手裡。
現在回頭看，這種公司內部的運轉似乎應該改一改。
何小鵬很認真的感謝了柯嶼總監直接與福耀的聯絡，以及，他對自己疑問的解答。
他在告辭回去的路上對代表俞總的章陽煦說道：“很多事真是不看不知道，不是內行人不知道，俞總火眼金睛，他讓我來臨港，原來是為了讓我看出公司內部的問題！”
章陽煦默默地說道：“何總，還有車的問題……”
他冇感覺老闆是那樣的意思，車還有很多問題啊。
章陽煦把昨日整理的老闆深度試乘試駕體驗交給何小鵬，很懷疑這家公司到底能不能造成車。
何小鵬接過兩頁紙，粗粗一掃便是各種問題。
他這會反倒很坦率地說道：“G3需要仔細的打磨，章總，替我感謝俞總，他願意幫我指出問題，這是難能可貴的，他這是我的一車之師。”
古有一字之師，現有一車之師。
何止是車，還有公司這個階段的問題。
何小鵬把意見帶回了酒店，反覆研讀又琢磨。
可以明顯看出來，這就是俞總口述的，所以顯得很口語化，像儲物空間的雞肋，東西容易掉下來又難取，像中控屏的設定反人類，多個頁麵才能點到所需功能。
俞總還提到了包括比亞迪在內的其它廠商，認為大家的某些設計就是很機械，螢幕上的功能明明可以放在一級頁麵，偏偏又是二級、三級頁麵，又是距離駕駛員最遠的位置。
兩頁紙，第一頁裡像是一位普通車主的角度來看G3騾車，但第二頁就談到一個性質很嚴肅的問題。
為什麼這輛車使用的是聯動天翼的電池？
——“這一點還挺奇怪，回頭我見麵聊，聯動天翼不是特麼的給運營商做電池的廠子嗎？”
何小鵬瞧見俞總生動的疑問，發現自己很難從根本上來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他再次更進一步地發現，自己對於公司產品完全缺乏主導權與深層認知。
為什麼是聯動天翼？
因為它有鬆下的技術授權。
這似乎不足以回答俞總的問題。
何小鵬有意去找何濤與夏研問問，但這會在相當程度上喪失對他們的信任，轉而考慮自己可能需要麵臨的抉擇。
6月9日，臨近碳矽科技日，臨港這裡已經來了很多業內人士，包括廣汽，包括蔚來。
對於碳矽掌門人在金融圈具備的身份，那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碳矽現在就是國內新能源產業的引領者，九州有著如同它名字一樣的光環。
值此之際，大家也想親眼看看這家廠商對未來的考量。
也是這天下午，何小鵬才終於時隔兩天又見到期盼的俞總。
“何總，精神煥發啊。”俞興笑吟吟的打招呼。
何小鵬擺了擺手：“俞總，你就彆消遣我了，我現在恨不得把G3拆開研究，但是又拆不得。”
俞興笑道：“怎麼拆不得？它到臨港的第一晚就被我們拆開了。”
何小鵬驚道：“啊？？”
“我們是車廠，拆開又組裝不是很輕鬆的事。”俞興遞過來一支菸，“順帶還把你們出故障的空調給修了修，我們都很納悶，你們怎麼是用聯動天翼的電池？”
何小鵬吸了一口氣，認真解釋道：“俞總，聯動天翼的圓柱三元電芯實現了量產，也是為江淮、海馬和一汽供貨的，它有車規級驗證，也願意配合我們進行電芯適配、測試和供應，而寧德的商務條款太嚴苛了，它的產能也冇法完全保證。”
俞興若有所思，微微點頭：“這倒是我冇想到的，你們這個公司確實完全冇有話語權，寧德現在也有點今非昔比了。”
何小鵬立即說道：“是啊，俞總，寧德都要求钜額的預付款，我們現在纔剛搞Pre-A的融資，而且，聯動天翼是有鬆下的技術授權，鬆下又給特斯拉提供電池。”
俞興搖頭：“兩碼事，兩個技術，你這問題很大。”
他皺眉繼續道：“什麼所謂的給江淮、一汽供貨，它們現在又往市場上賣多少新能源？這些新能源裡又到底有多少是采用聯動天翼的電池？它完全冇有大規模的乘用車配套經驗，這種供應鏈的穩定和品控都是個問題，你們敢這麼上，也是……”
俞興又忍不住搖頭，問道：“這是誰拍板的？”
“是夏總和楊總。”何小鵬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他們要推動G3的快速量產，爭取先搶到市場位置。”
夏研是總裁，楊春雷負責三電係統，而供應鏈的落地是何濤。
俞興瞧著何小鵬這幅表情，笑道：“何總，我現在又多個疑問，你在小鵬公司到底能乾什麼？到底有什麼是你來決定的？我可以說，你們在電池選用上犯了錯誤，寧德那邊可以爭取，聯動天翼所謂和特斯拉同源的技術隻是噱頭，認識不到這個噱頭是能力問題，認識到了還非要堅持，那就需要好好想想了。”
何小鵬不得不說道：“俞總，我對於新能源車還不夠有經驗，我很擔心我的決策會帶來問題。”
“那就把公司執行的框架搭建好，供應鏈要抓在手裡。”俞興毫不猶豫地說道，“供應商的準入，定價的談判，質量的管控，還有審計監督，這是通用的東西，不要因噎廢食。”
碳矽當初成立就是先從對供應鏈的調研開始，俞興對這方麵其實還算有經驗。
何小鵬思慮道：“我現在是從投資人的身份轉過來，這方麵的搭建……我也得考慮他們的想法。”
俞興不想用這樣的詞來評價友商，但實在忍不住的說了出來：“幼稚，該打破的時候就打破，就得先從你們公司這個廣汽鐵三角開始打破，你不能隻想著當一個甩手的董事長，要當一個實打實的總裁。”
“你這邊冇人，我這邊有人，我之前就提過，可以做部分通用零件的聯合采購，你自己考慮。”
何小鵬覺得自己不用怎麼考慮了，但就像俞總剛纔說的，這也需要搭個框架出來，不過，無論如何，藉著這次采購所暴露的問題來發難，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