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一隻腳已經跨出了據點大門。
指尖的火異能壓不住地往上竄,空氣裏飄著布料烤焦的糊味——她自己的衣角已經被燎得起了卷,她都沒察覺。
身後兩百多雙眼睛,全釘在她和林野身上。
剛聯手幹死喪屍王、從鬼門關爬迴來的兩個人,轉眼就要撕破臉。
林野的手死死攥著她的胳膊,指節繃得發白。
他能摸到她整條胳膊都在抖,不是怕,是急,是壓了三年的執念突然炸了膛,收不住了。
蘇冉猛地迴頭,眼睛紅得要滴血,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放開。”
林野沒放。
反而往前站了半步,結結實實擋在了她和大門之間。
“你現在衝出去,活不過三個鍾頭。”
蘇冉掌心“騰”地竄起半米高的火舌,橙紅色的光把兩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周圍的倖存者嚇得往後縮,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找了他三年!”
她的聲音劈了叉,眼淚砸在火上,滋啦一聲化成白霧。
“整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被喪屍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現在終於有線索了,你讓我等?我等不了!”
“就算是死,我也要去找他!”
林野沒躲。
任由火舌燎到他的袖口,燒出個黑窟窿,燙得麵板發疼,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戳心。
“你弟弟蘇念,當年是跟著你舅舅周建軍走的,對不對?”
“周建軍是周老鬼的親弟弟,老鬼在這一片摸爬滾打找了三年,連他影子都沒摸著。你覺得,你黑燈瞎火衝出去,能比他更有用?”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些縮在角落裏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女人、斷了胳膊瘸了腿的傷殘,全是跟著他們一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
“還有,周老鬼剛用命護住了這個據點,護住了這些人。你是這裏唯一的高階火係異能者,你走了,下次喪屍圍過來,他們怎麽辦?”
“你弟弟要找,可這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人,你就不管了?”
火舌瞬間滅了。
蘇冉渾身一震,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咬著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印子,血珠順著指尖往下滴。
一邊是找了三年、連死活都不知道的弟弟,一邊是用命換迴來的據點,是拿命信她的人。
她蹲下身,抱著頭,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溢位來,像隻受了重傷的獸。
過了足足十分鍾,她才慢慢站起身,眼睛腫得像核桃,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好。”
“我等天亮。”
“但天亮之後,誰也別想攔我。”
林野鬆開了手。
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他轉頭看向斷牆根。
周老鬼還靠在那裏,身子已經涼透了。
臉上還帶著最後那點鬆快的笑,像終於放下了壓了三年的擔子。
淩晨的風裹著露水往脖子裏鑽,帶著血的鐵鏽味,還有泥土的腥氣,颳得人臉疼。
林野蹲下身。
指尖拂過他的眼睛,替他合上了眼。
指尖觸到他棉襖的側口袋,硬硬的。
掏出來兩樣東西:半塊壓得碎碎的壓縮餅幹,是三天前分給他的;還有半盒皺巴巴的煙,牌子是林野剛到據點時抽的那種。
林野的喉嚨,瞬間堵得像塞了塊燒紅的炭。
他還記得,自己剛到這的時候,渾身是傷蹲在牆角抽煙,這老東西湊過來,死皮賴臉蹭了一根,眯著眼說“媽的,這好東西,快忘了啥味了”。
那時候他還嫌這老東西嘴碎愛蹭吃蹭喝,可真到要命的時候,是這老東西,悶不吭聲地撲上來,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擋了喪屍王致命的一爪子。
他拿出幹淨的粗麻布,一點點擦幹淨周老鬼臉上的血汙,擦幹淨他手上的塵土和厚厚的老繭。
那雙手,摸過槍,幹過喪屍,種過菜,也偷偷給據點裏餓肚子的孩子塞過吃的。
蘇冉走了過來,遞過來一塊幹淨的布,沒說話,蹲下身,幫著整理周老鬼的衣服。
她的動作很輕,眼裏還帶著淚。
她心裏清楚,要不是這個老人,林野死了,據點沒了,她這輩子都別想摸到弟弟的線索。
林野找了據點裏最厚實的一塊鬆木板,釘了簡易的棺木。
木板上有毛刺,紮得手疼,他一點點磨平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和幾個年輕力壯的倖存者,扛著棺木去了據點後麵的山坡。
泥土是濕的,帶著露水的寒氣,一鏟子下去,沾得滿手都是。
安葬的時候,林野把那半盒煙,還有那半塊壓縮餅幹,一起放進了棺木裏。
又把那半塊沾了血的白玉佩,貼身收進了懷裏。
指尖剛碰到玉佩,掌心的金色碎片突然燙了一下,手腕上天生的金紋隱隱發亮。
係統零的聲音在腦子裏響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亂:【檢測到同源能量波動,玉佩與宿主基因序列存在弱關聯。】
林野壓下心頭的異樣,拿起鏟子,一鏟一鏟地,把泥土蓋在了棺木上。
整個過程,他沒說一句話。
動作穩得很,可握著鏟子的手,指節繃得發白。
周圍的倖存者,都安安靜靜站著,有人偷偷抹眼淚,壓抑的抽泣聲順著風飄出去很遠。
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麵是林野親手寫的字:周老鬼之墓。
他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老鬼,你放心。”
“你托我的事,一件都不會落。”
“你弟弟,你孫子,我一定找到。”
“這個據點,這些人,我一定護好。”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據點的空地上,聚滿了人。
黑壓壓的兩百多號人,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不少掛了彩、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傷殘。
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全是這次殺喪屍王戰死的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野身上。
有期待,有不安,有猶豫,還有藏不住的茫然。
周老鬼沒了,他們的頂梁柱塌了。
沒人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麽過。
林野站在所有人麵前。
先對著地上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這次殺喪屍王,我們折了十三個兄弟。”
“他們的家人,以後全由據點養著,吃穿用度,跟出去拚殺蒐集物資的人一模一樣,一分都不會少。”
“戰死的兄弟,每個人墳前都立碑,每個月,我都會帶人去祭拜。”
這句話剛落,人群裏瞬間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那些沒了丈夫、沒了兒子、沒了父親的女人和老人,瞬間紅了眼。
就在這時,人群裏走出個高壯的男人。
是王虎。
他左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是這次殺喪屍王的時候,被喪屍咬了一口,硬生生砍斷了半根胳膊才保住命。
他是跟著周老鬼從末世第一天就一起拚過來的,是據點的二把手,手裏管著一半的戰鬥隊。
他抱著沒受傷的右胳膊,站在林野麵前,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沉得很。
“林野,我們敬你,是你帶我們幹死了喪屍王,保住了這破據點。”
他的聲音很粗,帶著老煙槍的沙啞,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
“但你是外來的,滿打滿算,來我們這才半個月。老周沒了,你說要護著我們,我們憑啥信你?”
“萬一你拿了晶核捲了物資跑了,我們這幫老弱病殘,隻能等著喂喪屍!”
人群瞬間安靜了。
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讚同的神色。
末世三年,他們見多了背信棄義的人,見多了捲了物資就跑的外來者。
林野再能打,也是個外人。
林野看著王虎,沒生氣。
他心裏清楚,王虎不是來挑事的。
他是怕。
怕跟著周老鬼拚了三年保住的家,轉眼就散了。
怕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白死了。
林野抬抬手,身後的蘇冉拎過來一個布包,“咚”地一聲放在地上。
林野蹲下身,開啟布包。
裏麵是那顆拳頭大的喪屍王晶核,黑沉沉的,泛著冷光。
還有據點倉庫的鑰匙,和記得密密麻麻的物資賬本。
“這顆晶核,拿去安全區能換三卡車物資,夠所有人吃三個月。”
“我一分不要,全交給據點,由王虎和幾個老人一起管,我碰都不碰。”
“倉庫鑰匙,賬本,全公開,每天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全貼在公告欄,誰想看都能看。”
林野站起身,看著王虎,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
“我林野,今天把話撂在這。”
“隻要我在這個據點一天,就不會把任何一個老弱、任何一個傷殘,扔出去喂喪屍。”
“從今天起,據點定新的規矩。”
他轉身進了臨時的辦公室,拿出紙筆,開始寫規則。
蘇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攥著那半塊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斷裂的邊緣。
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窗外的天,眼裏全是藏不住的急切,手還會時不時摸一下腳邊的揹包——裏麵早就裝好了幹糧、水、藥品和武器,就等天亮出發。
可她沒動。
她答應了林野,等天亮。
林野寫得很認真。
他有嚴重的強迫症。
以前寫任何東西,條目必須是雙數,字型必須對齊,連標點符號都不能有一點偏差,不然就會渾身發麻,坐立不安,連呼吸都不順。
初稿寫出來,16條,雙數,排版整整齊齊,每個字的間距都一模一樣,連標點都全是對齊的。
他看著紙上的字,指尖微微發麻,心裏那股熟悉的、對秩序的執念,一點點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斷了一條腿的老陳,拄著拐,帶著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還有幾個懷裏抱著孩子的女人,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老陳的腿,是上個月出去蒐集物資的時候被喪屍咬的,為了保命,鋸掉了。
他搓著手,臉上滿是不安,聲音很小:“林……林領隊……”
“我們幾個,都不識字,看不懂你寫的規矩……”
“還有……我這腿斷了,沒法出去拚,也不會修牆,能不能……能不能幫著看孩子?也算幹活?能換口吃的就行。”
旁邊抱著孩子的寡婦趕緊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我帶個兩歲的娃,沒法出去,我會縫衣服,會做幹糧,能不能……能不能換點吃的?我娃已經兩天沒吃飽了。”
林野看著他們。
看著老陳空蕩蕩的褲管,看著女人懷裏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的孩子,看著他們眼裏的怯生生和那點不敢說出口的期盼。
他沉默了幾秒。
拿起了筆。
剛要落筆,指尖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改了,就不是雙數了。
改了,排版就亂了。
改了,就破了他守了二十多年的規矩。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指尖抖得厲害,筆都快握不住了。
蘇冉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抬起頭,皺著眉看著他。
她見過他強迫症發作的樣子。
上次有人碰歪了他擺的物資,他整整整理了三個小時,連覺都沒睡,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跟魔怔了一樣。
林野閉了閉眼。
腦子裏閃過周老鬼撲在他身前的樣子,閃過他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閃過老陳空蕩蕩的褲管,閃過孩子那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他睜開眼,落筆。
在每條規則旁邊,畫了簡單的手繪圖案。
不識字的人,看畫就能懂。
又在最後加了一條,明明白白寫著:沒法外出蒐集物資的人,可按自己的本事做後勤、縫補、看孩子、守崗,全算工分,領足額物資,不設門檻。
改完之後,條目變成了17條。
單數。
排版因為加了手繪,變得歪歪扭扭,再也不是整整齊齊的樣子。
林野看著紙上的字,指尖的發麻感,居然慢慢消了。
以前那種渾身難受、坐立不安的感覺,一點都沒有。
心裏反而很平靜。
他突然就懂了。
以前他的世界裏,隻有自己。
隻有規則,隻有秩序,隻有活下去。
所以一點偏差,都能讓他崩潰。
現在,他的世界裏,多了承諾,多了責任,多了要護的人。
那點所謂的秩序,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他把改好的規則,遞給了老陳。
“你們看看,還有什麽不合適的,隨時提。”
老陳他們接過紙,看著上麵的手繪,看著那條專門為他們加的規矩,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幾個人撲通一聲,就給林野跪下了。
“謝謝林領隊!謝謝林領隊!”
“我們以前,連口剩的都撿不上,隻能等死啊!”
林野趕緊上前,把他們一個個扶了起來。
“應該的。”
“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
規則貼在公告欄上的時候,整個據點都炸了。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識字的人扯著嗓子念給不識字的人聽,每念一條,人群裏就響起一陣歡呼。
以前的據點,是弱肉強食。
能打的拿大頭,老弱傷殘隻能撿點剩的,餓死凍死的,從來沒人管。
現在,林野給所有沒能力拚殺的人,托了底。
有人主動拿起工具,去修補被喪屍撞破的圍牆。
有人去整理倉庫裏的物資,一筆一筆記在賬本上,貼在公告欄旁邊。
有人燒了熱水,給守崗的人送了過去。
空地上有孩子追著跑,笑聲飄得很遠。
火堆邊,大家圍坐在一起,分著熱乎的幹糧,喝著熱水,有人甚至拿出了藏了快一年的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
所有人都在說,以後日子能好過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以為殺了喪屍王,最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沒人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得可憐的平靜。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林野坐在火堆邊,擦著自己的刀。
蘇冉坐在他旁邊,手裏的玉佩被她攥得發燙。
腳邊的揹包早就收拾好了,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就等天邊亮第一絲光。
林野看著她,沒說話。
他知道,天亮之後,他攔不住她。
也不會再攔她。
就在這時。
據點外的風裏,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嘶吼。
不是普通喪屍那種雜亂的、尖厲的嘶吼。
是沉悶的、帶著穿透力的,像悶雷一樣,一聲接一聲,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越來越近。
不止一隻。
圍牆上守崗的人,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聲音都劈了叉:
“媽的!有東西過來了!好多!圍牆上全是紅眼睛!是高階變異體!”
林野猛地站起身。
懷裏的玉佩和掌心的金色碎片,同時劇烈地燙了起來,像兩塊燒紅的烙鐵。
手腕上的金紋,瞬間亮起刺眼的金光。
係統零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警告!檢測到12隻高階變異體喪屍正在快速靠近,平均等級與已擊殺喪屍王持平,目標鎖定為據點內的高維能量源!】
【據點防禦工事破損率73%,無法抵禦正麵衝擊!】
風卷著濃鬱的腐臭味,從圍牆的破洞裏灌了進來。
火堆的光,被風吹得瘋狂搖曳,忽明忽暗,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剛才還充滿笑聲的據點,瞬間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繃緊了身子,手裏握緊了刀和棍子,齊刷刷看向圍牆外的黑暗。
那裏,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像燈籠一樣,正朝著這邊快速靠近。
林野攥緊了手裏的刀。
眼裏沒有絲毫慌亂。
他知道。
這場仗,還沒打完。
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