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渾身的血都在發燙。
耳邊那聲“局主傳承”的低語還沒散,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就把他從那股跨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意裏,狠狠拽迴了滿是血腥味的現實。
手腕上天生的金紋還在突突地跳,和剛融進掌心的金色碎片撞得指節發麻,腦子裏的係統警報跟炸了鍋似的,尖著嗓子響:【警告!未知高維能量與宿主基因匹配度99.99%!無法解析!無法攔截!】
眼前那道模糊的持劍人影還沒褪幹淨,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場,像隔著萬古時光落下來,悶得他胸口發緊。
直到第二聲咳撞進耳朵裏,帶著血沫的腥氣,刺破了周圍震天的歡呼。
腳邊喪屍王的龐大身軀還在一下下抽搐,黑紅的血漫過鞋底,混著塵土粘在褲腳上,腥氣混著硝煙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周圍的倖存者已經瘋了——破帽子往天上扔,敲著鏽鐵桶嗷嗷叫,還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劫後餘生的瘋勁像漲潮的水,把整個破圍牆都淹了。
所有人都覺得,活下來了,贏了。
蘇冉手裏的火矛剛散,指尖還留著異能燒過的刺痛,胳膊軟得發顫——剛才那一下幾乎抽幹了她半條命。她咬著牙往林野這邊跑,眼裏亮得很,嘴角還翹著,剛打贏了死局,活下來了,換誰都高興。
可跑近了才發現,林野根本沒看腳邊的喪屍王屍體,也沒看瘋成一團的人群,眼睛直勾勾地釘在十米外的斷牆根。
周老鬼靠在斷牆上,半個身子泡在血裏。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胸口豁開個猙獰的口子,黑紅的血還在往外冒,把棉襖浸得沉甸甸的,順著衣擺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血窪。
剛才喪屍王臨死那一下,奔著背身報晶核位置的林野去的,是這老東西,悶不吭聲地撲上來,用自己的身子硬擋了。
那一下直接撕斷了三根肋骨,洞穿了肺葉,擦著心髒邊穿了過去。
林野的心髒像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連喘氣都帶著鈍疼。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膝蓋“咚”地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混著血的塵土,刺骨的涼順著膝蓋往上竄,他跟沒知覺似的。
他有嚴重的強迫症,見不得半點亂,見不得髒,見不得一點不受控的東西。可現在,他眼裏隻有那片刺目的紅。
他伸手死死捂住周老鬼胸口的口子,滾燙粘稠的血順著指縫往外湧,怎麽捂都捂不住,滿手的血汙,他連眼都沒眨一下。
“老鬼。”
林野的聲音壓著極致的抖。他指尖先搭上週老鬼的頸動脈,跳得跟遊絲似的,弱得幾乎摸不到,一分鍾撐死十一次。
這個數,林野太清楚了。在這個連幹淨紗布都找不到的末世,這種貫穿傷,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蘇冉也跟著撲過來,手裏攥著據點最後那支強效止血劑,臉白得跟紙似的。剛才那波爆發抽幹了她的力氣,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抖,可她還是咬著牙,蹲下來把藥劑往傷口裏推。
沒用。
透明的藥劑剛打進去,瞬間就被湧出來的血衝得一幹二淨,連個泡都沒冒。
周老鬼抬起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按住了林野還在使勁捂傷口的手腕。
他的手冰得跟剛從雪堆裏掏出來似的,指尖都硬了。
“別……別費勁了……”他的聲音輕得跟風吹窗戶紙似的,每個字都帶著血沫,“林小子……我自己的身子……我門兒清……”
林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剛到這個據點的時候,渾身是傷,被人擠兌得連口涼水都討不到,是這個平時嘴碎、愛蹭吃蹭喝的老東西,偷偷給他塞了半塊壓縮餅幹,還幫他擋了來找事的混混。
這次殺喪屍王的局,是這老東西豁出去,連續三天趴在喪屍窩外麵,摸透了那東西的作息;是他拍著胸脯,幫林野勸服了那些搖擺不定的人,讓所有人都肯信這個外來的小子。
到最後,也是他,用命給林野擋了這一下。
“你他媽瘋了?!”林野的聲音壓著火,可火底下全是堵在嗓子眼的疼,“我他媽能躲開!誰讓你往上衝的?!”
周老鬼咧開嘴笑了,嘴角的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淌,笑得比哭還難看。
“拉倒吧……你小子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你要盯著那東西的晶核……要指揮人……不能分心……”
“我這把老骨頭……活了五十八了……值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可眼睛卻越來越亮,是臨死前最後那點迴光返照。
“林小子……我求你個事……”
林野咬著牙,下頜線繃得死緊,狠狠點了點頭。“你說。隻要我林野活著,拚了命也給你辦到。”
周老鬼的手,抖著往懷裏伸。每動一下,胸口的血就湧得更兇,疼得他渾身都在抽。林野想幫他,被他死死按住了手。
他像是把最後那點力氣都使上了,從貼身的內袋裏,掏出來個用紅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東西。紅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濕乎乎的,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他一層一層地掀紅布,動作慢得很,像是怕碰壞了裏麵的東西。
裏麵躺著半塊白玉佩。
隻有半個巴掌大,邊緣是齊整的斷口,上麵刻著半朵祥雲,還有個磨得模糊的“周”字。這玉佩他貼身藏了十幾年,磨得發亮,就算沾了血,也透著一股子涼絲絲的勁兒。
“這玉佩……是我周家祖傳的……”周老鬼的聲音抖得更厲害,可話裏的勁兒卻重得很,“一對的……當年我跟我弟建軍分家,一人半塊。”
“我弟周建軍……二十年前跟我吵了一架,跑了,再也沒迴過家……”
“末世三年,我找了他三年,也找了我孫子小遠三年……一點信兒都沒有……”
“我兒子兒媳走得早……就剩小遠這一根獨苗……當年這半塊玉佩我給了我兒子,他走的時候,玉佩肯定在小遠身上……”
他的手死死攥著林野的手腕,力氣大得根本不像個快死的人。
“林小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本事大……”
“我求你……幫我找到我弟周建軍……拿著另外半塊玉佩的,就是他……隻有他能信得過……”
“讓他幫我照拂小遠……要是你能找到小遠……就把這半塊給他……告訴他……爺爺對不起他……沒護住他……”
話說到最後,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滾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汙,淌進花白的頭發裏。
林野的嗓子眼像堵了塊燒紅的炭,疼得說不出話。他接過那半塊玉佩,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的玉,手腕上的金紋突然又燙了一下,掌心的金色碎片跟這玉佩撞了一下,竟起了點微弱的共振。
腦子裏的係統又炸了,聲音亂得很,帶著前所未有的慌:【警告!檢測到同源未知能量!無法解析!】
林野壓下心裏那點不對勁,看著周老鬼已經散了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砸得實誠。
“我答應你。”
“周老鬼,我林野對天發誓,一定找到周建軍,一定找到你孫子小遠。隻要我活著,就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周老鬼聽到這話,緊繃的身子瞬間鬆了下來,攥著他手腕的手也慢慢鬆開,臉上露出個釋然的笑。
“好……好……”
“林小子……我信你……”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蘇冉突然渾身一震,像被人拿棍子狠狠砸了一下後腦勺。
剛才她一直死死盯著周老鬼的傷口,大氣都不敢喘,根本沒聽清他絮叨的名字,也沒看清那紅布裏的東西。可“周建軍”三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她耳朵裏。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林野手裏的玉佩上。
看清了那齊整的斷口,看清了那半朵祥雲,看清了那個模糊的“周”字。
她的臉瞬間就沒了血色,白得跟泡在冰水裏的紙似的,嘴唇控製不住地抖,連牙都在打顫。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斷牆,才沒摔下去。
林野察覺到她不對,皺著眉轉頭看她:“蘇冉?你怎麽了?”
蘇冉沒應聲。
眼睛還是死死釘在那半塊玉佩上,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她張了張嘴,好幾次都沒發出聲音,嗓子眼像堵了塊燒紅的炭,每喘一口氣,都帶著三年來沒散過的、撕心裂肺的疼。
她藏了三年的軟肋,封了三年的傷疤,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撕開了,連帶著血肉,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過了十幾秒,她才擠出來一句話,聲音抖得稀碎,全是哽咽。
“周建軍……是我舅舅。”
林野的瞳孔猛地縮了。
手裏的玉佩瞬間沉得跟塊鐵似的。
周老鬼本來已經散了的眼神,瞬間又聚了起來,他把最後那點力氣都使上了,抬著頭看蘇冉,眼睛亮得嚇人。
“姑娘……你……你說什麽?”
蘇冉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抖著手撩開衣領,掏出了脖子上貼身藏著的項鏈。那個墜子,她藏了三年,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
在這個吃人的末世,露軟肋,就是找死。她是據點唯一的高階火係異能者,是所有人的靠山,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有這麽一個能瞬間把她擊垮的死穴。
現在,她把那個墜子掏了出來。
紅繩係著的,是和林野手裏一模一樣的半塊白玉佩。一樣的斷口,一樣的半朵祥雲,一樣的模糊刻字。
林野下意識地把手裏的玉佩湊過去。
兩個半塊的斷口,嚴絲合縫,剛好拚成一個完整的圓。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周老鬼托他找的人,竟然就在他身邊,竟然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拚著命殺了喪屍王的蘇冉。
找了三年的人,兜兜轉轉,原來一直在眼前。
“這半塊玉佩……是我弟弟蘇唸的。”蘇冉的聲音已經哭啞了,“我爸媽走得早,我和我弟,是舅舅周建軍帶大的。”
“末世爆發那天,我和我弟走散了,他身上,就帶著這半塊玉佩。”
“我找了他三年……找了整整三年……”
這句話像個炸雷,在死寂的廢墟裏炸開了。
周老鬼的身子劇烈地抖了起來,他看著蘇冉手裏的玉佩,又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原來……原來如此……”
“我找了三年……找了三年啊……”
聲音裏全是釋然,也全是遺憾。他終於找到了能托付孫子的人,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那兩塊拚在一起的玉佩,可手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眼裏的光,徹底滅了。
胸口的起伏,停了。
風卷著廢墟裏的塵土吹過來,刮過斷牆。剛才還震天響的歡呼,早就沒影了。整個據點靜得可怕,隻能聽到蘇冉壓不住的哭聲,還有風刮過破洞的嗚嗚聲。
林野攥著那兩塊拚在一起的玉佩,指節捏得發白。他低頭看著周老鬼已經涼了的臉,嗓子眼的疼又湧了上來。
他答應的事,一定要做到。不僅要找到蘇冉的弟弟蘇念,還要找到周老鬼的孫子周遠。
而這兩塊玉佩,剛才和掌心的金色碎片撞出來的共振,也讓他明白——這玉佩絕不止是尋親的信物這麽簡單。它背後藏著的東西,和這末世,和那所謂的“局主傳承”,脫不了幹係。
蘇冉哭了很久,久到眼淚都流幹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據點外漆黑的夜色,眼裏的淚瞬間就被一股狠厲取代了。她攥緊了脖子上的玉佩,轉身就往據點門口走。
林野一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要去哪?”
“去找我弟弟。”蘇冉的聲音裏全是豁出去的堅定,還有瀕臨崩潰的瘋勁,“我找了他三年,現在終於有線索了,我一刻都等不了。”
“我現在就走,就算把整個末世翻過來,我也要找到他。”
夜色裏,遠處的喪屍嘶吼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比剛才更近了。漆黑的野地裏,不知道藏著多少變異的怪物,多少要命的危險。
可蘇冉的腳步,半分都沒停。
林野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沾著血的玉佩,掌心的金色碎片,又燙了一下。
他知道,這場關於玉佩的局,才剛剛開始。
他們的路,還長著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