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話音落下,滿心以為何將軍會驚怒交加、即刻傳召親衛戒備,可事實卻截然相反——何將軍依舊端坐在主座上,指尖輕叩杯沿,神色雲淡風輕,彷彿隻是聽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反倒是身側的理方國王,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砸在錦緞衣袍上暈開濕痕,臉上滿是驚駭欲絕的神情。
大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阿諾僵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全然摸不透眼前的局勢:自己稟報的是關乎主將性命、全軍安危的驚天陰謀,為何何將軍如此淡然?連一句追問都沒有?這詭異的沉默,比刀光劍影更讓他心神不寧。
又過了片刻,何將軍才緩緩開口,打破了僵局,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哦?雷飛是這樣告訴你的?」
「啊!」阿諾猛地回過神,心頭電光一閃——隱語組織本就是天玄教會的情報機構,他們既然能深夜找到自己通風報信,沒道理不將此事告知何將軍。想必將軍早有防備,自己反倒被一連串的變故攪得暈頭轉向,連這最基本的邏輯都忘了。他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躬身答道:「是,將軍。雷飛敗露後倉皇逃竄,臨走前將此陰謀告知了屬下。」
何將軍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麵色慘白的理方國王,緩緩補充道:「有件事烈都尉弄錯了。聯軍的目標不止是刺殺我,還要一併除掉理方國王,將現場偽造成你我雙方內訌殘殺的模樣,再扶持烏持國大王子上位。屆時,新王打著替父報仇的旗號討伐征西軍,兩國便再無斡旋餘地,隻能死戰到底。我說得對嗎,乙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流暢 】
「將軍所言極是。」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阿諾身後傳來,語氣與乙三別無二致。阿諾渾身一震,錯愕地猛然轉身,隻見自己剛歃血為盟的異姓兄弟聶誠,正用那雙熟悉的眼睛望著自己,口中卻吐露出乙三的語調——聶誠,竟然就是一直與自己周旋的隱語組織成員乙三!
阿諾隻覺一陣天旋地轉,今晚的震撼如同潮水般接連不斷,此刻更是被推至頂峰。他終於明白,為何聶誠當初能篤定令牌在自己手中,隻因那令牌本就是他親手交付;為何聶誠會恰巧出現在烏持國,隻因他從未離開過自己身邊,一直暗中監視、佈局。乙三口中的「貴人」,難道就是何將軍?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何將軍設下的局,用來考驗自己?聶誠當初主動加入他的旅隊、生死關頭與他結拜,那份熱忱與決絕中,到底有幾分真心?還是說,自己從頭到尾都隻是被他玩弄於股掌的棋子?無數疑問湧上心頭,阿諾五味雜陳,望著聶誠的眼神滿是複雜。
何將軍並未理會阿諾的心神激盪,目光轉向坐立難安的理方國王,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理方國王,現在該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吧?」
這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理方國王再也無法維持鎮定,猛地站起身,袍角掃過案幾,杯中酒水潑灑而出。他指著何將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何將軍!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謠言!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兒梅特是聯軍主將?更何況,就算此事屬實,你也不該趁我不備,派親衛暗中挾持我!這就是你們大正朝的待客之道?」
阿諾聞言再度心驚,終於讀懂了方纔理方國王鐵青臉色背後的隱忍——並非因為之前言語中的揶揄而惱怒,而是被何將軍不動聲色挾持後的憤怒與忌憚。他今晚的認知一次次被顛覆,隻覺得這王宮大殿內,處處都是隱藏的暗流。
何將軍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擺了擺手道:「國王陛下言重了,這哪裡是挾持,分明是保護。至於你要的證據,自然是有的。亞米,過來見見你的父親。」
話音落,一名身著征西軍親衛服飾的士卒從佇列中走出,抬手摘下臉上的玄鐵麵具,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異域麵容——正是烏持國小王子亞米·烏麥爾。亞米快步上前,對著理方國王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疏離與恭敬:「父王,我回來了。」
「亞米?你不是應該在……」理方國王瞳孔驟縮,話到嘴邊戛然而止,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他下意識地閉上嘴,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那個本該在拜火教會聖壇做人質的兒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成了征西軍的親衛?
亞米抬眸望向父親,語氣平靜地接話:「父王是想說,我本該在拜火教會的聖壇做人質,是嗎?」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父王,你這兩頭下注的性子,終究是改不了。留下哥哥梅特在國內主持大局,卻把我送去聖壇當人質,試圖討好拜火教會。您有沒有想過,若是一切如您所願,何將軍真的幫您攻伐了周邊三國,烏持國稱霸西域,身在敵營的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理方國王沉默片刻,咬牙沉聲道:「你身為烏持王族,本就該為國家奉獻一切。況且,一旦烏持國強勢崛起,拜火教會即便心有不滿,也不敢真的傷你性命,最多不過是監禁些時日,保全性命不成問題。」
亞米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父王說得沒錯,若真能如您所願,兒臣或許能保住性命,但監禁與羞辱終究是免不了的。兒臣說這些,並非要怨恨您——您身為烏持國王,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國家存續,這些兒臣都懂。」
聽到兒子的理解,理方國王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語氣也軟了下來:「你能明白就好,不愧是我的兒子,不愧是烏持國的王子。既然如此,你是如何逃離聖壇,還加入了征西軍的?」
亞米抬眸望向殿頂的燈火,陷入了回憶:「幾個月前,兒臣在聖壇藏書館看書,因太過投入誤了時辰,走出藏書館時已是深夜。返程途中,我偶然瞥見一道黑影閃過,其他人或許不認得,但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哥哥梅特身邊最親信的侍衛。哥哥向來對外宣稱厭惡拜火教會,他的親信深夜出現在聖壇,實在反常,我當即決定悄悄跟上去一探究竟。」
「那侍衛徑直走進了拜火教主的會客室,沿途侍衛竟未加阻攔。我不敢靠近,隻能在暗處等候,雖不知室內具體商議何事,卻斷定其中必有大秘密。待那侍衛出來後,我一路尾隨至偏僻小巷,趁其不備將他打暈。在他懷中,我搜到了一封密信,是拜火教主給哥哥的回信。」
亞米的語氣漸漸凝重:「信中寫明,拜火教會已同意與征西軍內應聯手,組建諸國聯軍發動聖戰,以此應對天玄教會的擴張。信中還特意叮囑哥哥,務必按兵不動,待時機成熟便發動叛亂,一舉掌控烏持國政權。我看完後不敢打草驚蛇,將密信放回原處,取走那侍衛身上的財物偽裝成盜竊搶劫,隨後悄悄返回居所。」
「又過了幾日,聖壇一切如常,我就趁著前來朝拜的信徒混雜之際,混在人群中逃出了聖壇。之後,我找到了吉來丁的商隊,托他將我送往玉樓城,最終見到了何將軍,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此次何將軍率軍出關,便一直將我帶在身邊,就是為了今日揭穿這一切。」
亞米話音落下,大殿內再度陷入寂靜。理方國王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顯然被這個真相擊垮——自己寄予厚望的長子,竟是拜火教會安插在身邊的棋子,而自己一直視作籌碼的幼子,卻成了揭露陰謀的關鍵。何將軍則端起茶杯,淺酌一口,目光掃過眾人,神色依舊淡然,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