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方國王聽完亞米的敘述,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殘存的僥倖與審視:「你既未取那封密信,又憑什麼證明你所言非虛?即便你說的是真的,為何不即刻回國告知我,反倒捨近求遠,跑到玉樓城去見何將軍?」
何將軍適時插話,語氣篤定從容:「理方國王,欲證真偽,易如反掌。我軍中恰好截獲了聯軍主將寫給征西軍叛徒的秘信,此前已交由亞米王子辨認過。你總該認得大王子梅特的筆跡,兩兩比對,便知他是否蒙冤。」說罷,他抬手接過親衛遞來的幾封封緘嚴密的信件,示意侍從呈給理方國王。
理方國王顫抖著拆開信件,目光掃過字跡的瞬間,臉色一寸寸慘白下去——那筆鋒淩厲、轉折間帶著獨特弧度的字跡,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長子手筆。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他頹然垂下手,信件散落在案幾上。
亞米見狀,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兒臣之所以不回國稟報,一來是無憑無據,空口白話恐難令父王信服;二來,也是為自己尋一條出路。父王,您一直想讓烏持國在各方勢力間左右逢源,將哥哥留在身邊、送我去聖壇當人質,打的不就是待價而沽的算盤嗎?無論大正勝還是教會贏,都會拉攏親近自己的王子上位,烏持國便能永遠站在勝利者一方。」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理方國王:「可您萬萬沒想到,哥哥對拜火教會的厭惡全是偽裝,他遠比任何人都虔誠地信仰火神台瓦,早已是教會安插在烏持國的暗樁。反倒是兒臣,雖在聖壇長大,卻從未對火神心生敬畏。當我知曉哥哥的真麵目後,留給我的路便隻剩一條了——投靠大正,借勢上位。父王,您能理解兒臣吧?」
理方國王閉目長嘆,語氣黯然:「所以你便投靠了征西軍,想趁機取代梅特、掌控烏持國?你們兄弟二人,打的竟是一樣的主意。」
「兒臣承認有此打算,但兒臣與哥哥終究是不同的。」亞米微微頷首,語氣多了幾分誠懇,「兒臣從未想過要加害父王。我已與何將軍談妥,待風波平息,父王便移居玉樓城,憑您的經商之才,打理烏持國在乾州的商隊,既保平安,也能為烏持國存續助力。父王以為如何?」
理方國王忽然放聲大笑,笑聲裡滿是自嘲與釋然,眼角竟滲出淚水:「本王有經商之才?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你們兄弟二人,個個都超出了我的預料,烏持國有你們,是福是禍,竟也說不清了。罷了!我個人安危無關緊要,隻要烏持國能穩住局麵便好。如今梅特想必正帶兵前來叛亂,你們僅憑這幾十親衛,如何敵得過他兩千餘眾?不如放了我,我召集舊部前來護駕,纔是穩妥之策。」
何將軍聞言輕笑,眼神中透著胸有成竹:「理方國王稍安勿躁,本將軍自有妙計。隻需借您一件『東西』,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克敵製勝,您且看好便是。」
與此同時,王宮之外,烏持國大王子梅特剛結束誓師儀式,正帶領兩千餘名忠心部下快步沖向王宮。常年在國內經營勢力的梅特,根基深厚,一聲令下便召集瞭如此多兵力,足見其威望。他的計劃十分清晰:先以「救駕」之名包圍王宮,再派精銳親衛潛入宮中,刺殺何安道與理方國王;自己則在宮外等候訊息,待二人斃命,便入宮宣稱理方國王為征西軍所殺,在父王靈前繼位,打著「替父報仇」的旗號討伐征西軍。屆時即便有大臣心存疑慮,麵對征西軍的潛在威脅,也隻能被迫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記住本站域名 ->.】
「烈火熊熊,光明萬世。」梅特在心中默唸教義,眼底滿是狂熱,「為了火神與未來的救世大業,一切犧牲都值得。」
兩千餘眾圍堵王宮,綽綽有餘,足以讓宮內之人插翅難飛。梅特率軍順利抵達王宮門外,正欲裝模作樣地呼喊「救駕」、強行入宮,卻見原本駐守宮門的烏持士卒非但毫無戒備,反而如同見到主心骨一般,紛紛圍了上來。
梅特心中詫異,尚未開口問詢,守門的小頭目便急匆匆奔到近前,滿臉焦灼地大喊:「大王子!不好了!出大事了!大王遇刺了,此刻已生命垂危,就剩最後一口氣了,您快進去見大王最後一麵!」
梅特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自己尚未動手,是誰搶先一步?他急忙攥住小頭目的衣領,厲聲追問:「是誰幹的?誰刺殺了父王?」
「是征西軍那幫畜生!」小頭目滿臉悲憤,聲音顫抖,「大王好心設宴款待他們,沒想到他們竟恩將仇報、痛下殺手,簡直豬狗不如!我們已經將他們控製住了,您進去一問便知,快些吧,晚了就見不到大王最後一麵了!」
梅特愈發驚愕,心中疑竇叢生——計劃尚未實施,謠言為何已傳遍宮門?這一切如同做夢般荒誕。他喃喃自語:「征西軍為何要刺殺父王?這絕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小頭目急得直跺腳,「大王子,事不宜遲,您快進去!」梅特壓下心頭的疑惑,不再遲疑,下令大軍原地駐守、嚴密戒備,自己則帶著一隊精銳親衛,小心翼翼地踏入王宮。
進入大殿,眼前的景象令他心頭一緊:滿地杯盤狼藉,桌椅傾倒,彷彿剛經歷過一場激烈打鬥。他的父王理方國王,正虛弱地躺在高台的軟榻上,雪白的長袍被殷紅的鮮血浸透,一柄染血的匕首靜靜落在榻邊。理方國王右手緊緊捂住胸口,指尖仍有鮮血不斷滲出,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似是察覺到梅特的到來,理方國王費力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左手微微抬起,像是有遺言要交代。梅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父王冰涼的手,聲音哽咽,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父王!您怎麼樣了?」
他對理方國王並非毫無感情——父王將他留在身邊悉心培養,教他理政、馭人,這份恩重如山。若不是為了拜火教會的信仰,若不是看不慣父王騎牆觀望的性格,他絕不會動刺殺之心。此刻親眼見父王「奄奄一息」,親情與信仰的拉扯讓他心亂如麻,終究無法做到鐵石心腸。
理方國王費力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損的風箱:「梅特……你來了……好……烏持國……就交給你了……我的仇……可報可不報……你自行決斷……記住……烏持國……纔是最重要的……」
「父王,兒臣知道了!」梅特動容落淚,鄭重承諾,「兒臣定不負烏持國,不負父王的期望!」
聽到這句承諾,理方國王彷彿卸下了最後的重擔,抬起的左手重重落下,雙眼緊閉,氣息也瞬間「斷絕」。確認父王「離世」,梅特悲痛欲絕,猛地轉頭對親衛怒吼:「把何安道給我帶上來!」
親衛領命而去,片刻後,便將五花大綁的何安道押上大殿。梅特仔細辨認,確認眼前之人正是征西將軍何安道,怒火瞬間衝上頭頂,厲聲怒罵:「狗賊!你為何要謀害我父王?」
何安道抬眸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又帶著幾分玩味:「這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意?反正理方國王今晚本就活不過去,不是嗎?梅特王子,我這兒有個關乎烏持國未來的秘密,不如我們做個交換?」
何安道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反倒勾起了梅特的好奇心。他揮手示意眾士卒退下,隻留一名親信在旁看押何安道,沉聲道:「什麼秘密?如何交換?說!」
何安道微微用力,掙紮著站起身,一字一頓地說道:「這秘密很簡單——你要死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渾身發力,肩頭狠狠撞向身旁的親信。那親信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驚撥出聲。梅特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被耍,怒喝一聲,反手便要拔出腰間彎刀,撲上前斬殺何安道。
可就在此時,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如同被烈火灼燒。梅特難以置信地低頭,竟看見一柄匕首從自己後心貫穿而出,刀尖染滿了鮮血。他不甘心地緩緩轉頭,映入眼簾的,竟是「死去」的父王理方國王——此刻的理方國王早已沒了方纔的虛弱,眼神冰冷決絕,手中正緊握著那柄染血的匕首。
梅特的眼中充滿了震驚、疑惑與絕望,他想不通,為何已經「離世」的父王會突然發難?為何自己虔誠的信仰、周密的計劃,最終會落得如此下場?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追問,沉重的眼瞼不受控製地閉合,身體一軟,重重倒在地上,徹底陷入了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