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諾鬆開弓弦,射出最後一支箭矢,荒原之上除了呼嘯的風聲,便隻剩下戰馬的哀鳴與俘虜壓抑的嗚咽。除了特意留下的三名馬匪麵如土色,癱軟在地,其餘追兵盡數斃命,無一人走脫。
清點下來,阿諾一人箭下竟有四十餘名亡魂,如此駭人聽聞的戰績,莫說那兩個驚魂未定的西域商人,便是聶誠麾下那些見慣了廝殺的老卒,看向阿諾的目光也徹底變了,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近乎灼熱的崇拜。
那一老一少兩名商人,此刻才從極度驚嚇中緩過神來,連滾爬下馬,撲到阿諾馬前,不住地作揖行禮。年長的那位鬍鬚微顫,用帶著濃重西域口音的官話感激道:「天神保佑!天神保佑啊!若不是將軍神兵天降,我們叔侄二人今日必成戈壁枯骨!小老兒名叫吉來丁,這是我的侄兒亞米,我們都是烏持國的行商。敢問將軍高姓大名?救命大恩,沒齒難忘!」 ->.
阿諾端坐馬上,微微頷首:「大正朝胡騎校尉,烈諾。你們緣何被這些匪類追殺至此?」
吉來丁臉上驚懼之色未褪,顫聲道:「回稟烈校尉,我們商隊原本好好地在官道上趕路,誰料道旁突然殺出數百馬匪!商隊的護衛拚死抵擋,終究寡不敵眾,大部分同伴都被擄了去,貨物也盡數被搶。幸虧我們這兩匹坐騎是烏持良駒,腳程快,才僥倖衝出包圍。那匪首似乎極看重我們,竟分出一隊精騎緊追不捨……若非遇上校尉,我們……我們……」說到後怕處,他聲音哽咽,難以成言。
「匪徒共有多少人?在何處設伏?」阿諾追問。
「怕是有四五百之眾!官道兩旁的溝壑裡全是他們的人!」吉來丁心有餘悸。
阿諾眉頭緊鎖,揮手讓親兵帶驚魂未定的叔侄二人到一旁休息、飲水壓驚。隨即,他目光冰冷地轉向那三名被捆成粽子、癱在地上的俘虜。
「想死,還是想活?」
三個匪徒早已被方纔那場單方麵的屠殺嚇破了膽,聞言如蒙大赦,又似聽到催命符,磕頭如搗蒜,額前很快見血,爭先恐後地嘶喊:「想活!將軍!小的想活!求將軍開恩!」
「我隻問一遍,誰答得慢,誰就去陪你們的同夥。」阿諾聲音不高,卻帶著鐵石般的寒意,「你們山寨在何處?寨中還有多少人?首領是誰?為何偏偏緊追那兩名商人不放?記住,我隻留兩人性命。」
生死關頭,三名俘虜為了那二分之一的生機,幾乎將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互相補充,唯恐落後。他們來自「黑煞寨」,寨主綽號「禿鷲」,真名無人知曉。寨中原本有五百餘人,此次傾巢而出劫掠商隊。至於為何禿鷲嚴令必須生擒那兩名西域商人,他們這等小嘍囉確不知情,隻是聽命行事。
聽完供述,阿諾命人將這三個兀自哀求不止的匪徒押到一旁嚴加看管。他轉向聶誠,沉聲問道:「黑煞寨,禿鷲。你可知曉?」
聶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抱拳道:「回旅帥,這禿鷲的名頭,在乾州邊軍裡算是一號人物。此人異常狡詐,慣於流竄,在北邊幾州都犯下過大案。雷將軍曾數次調集兵馬圍剿,但這禿鷲鼻子比狗還靈,稍有風吹草動便捨棄巢穴遠遁,次次讓我們撲空。為此,雷將軍沒少發火,這禿鷲都快成將軍的一塊心病了。沒想到,這廝如今竟流竄到豐城地界……」他頓了頓,看向阿諾,「旅帥,此獠狡猾且人多勢眾,我們雖小勝一場,但需加倍警惕,謹防報復。」
阿諾目光投向遠方匪徒逃來的方向,沉默片刻,忽然道:「聶誠,我有個想法。若能成事,功勞賞賜絕不會少。隻是……不知你敢不敢隨我去取?」
聶誠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混合著狠厲與興奮的弧度,眼中凶光畢露:「旅帥說的,莫不是想去取了那禿鷲的項上人頭,替雷將軍去了這塊心病?」
「正是。」阿諾坦然承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如何?」
聶誠幾乎沒有猶豫,右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刀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有何不敢?屬下隻怕去得慢了,讓那禿鷲聞風又跑了!隻是旅帥,若要動手,必須快!這支追兵久久不歸,禿鷲生性多疑,拖得越久,他棄寨逃跑的可能就越大!」
阿諾見他如此果決,反倒有些意外:「你不怕?那可是四五百悍匪的巢穴,我們隻有四十餘人。」
聶誠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一股近乎實質的殺氣瀰漫開來:「怕?屬下隻怕殺得不夠痛快!這些吸髓敲骨的豺狼,死一個,邊關就清靜一分!」他眼中閃動著刻骨的恨意,那不僅是軍人對匪患的厭惡,更似夾雜著某種私仇舊怨。
阿諾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馬匪,怕是觸動了這位悍勇隊正心底另一處不容觸碰的逆鱗。
計議已定,兩人當即雷厲風行地部署起來。阿諾命一名最穩重的老卒,攜帶此次繳獲的多餘馬匹、兵器,護送吉來丁叔侄先行前往豐城安置,並傳訊給豐城駐軍,令其加強戒備。其餘人馬,則在三名俘虜(暫時留其性命以作嚮導)的帶領下,朝著黑煞寨所在的方向,銜枚疾進。
天色擦黑時,隊伍悄然抵達黑煞寨外圍。
借著最後的天光與逐漸亮起的星鬥,阿諾仔細觀察著這座匪巢。它坐落在一處地勢頗高的獨立山丘上,三麵是林木叢生的緩坡,視野相對開闊,而背麵則是一堵近乎垂直、高約百仞的灰白色峭壁,猿猴難攀。據俘虜交代,三麵緩坡均設有明暗哨卡,巡邏不斷,甚至連那看似天險的峭壁頂端,禿鷲都安排了兩個心腹日夜輪值監視。其小心謹慎的程度,可見一斑。
阿諾心中迅速勾勒出進攻的脈絡。他命人將那三名俘虜帶到麵前,丟下兩把從馬匪屍體上搜出的短匕,聲音冷得像冰:「我說過,隻留兩人性命。誰生誰死,你們自己決斷。」
短暫的死寂後,求生的**壓倒了一切。三個俘虜如同陷入絕境的困獸,瘋狂地撲向那兩把匕首!一番短暫的撕打爭奪,兩名搶得匕首的匪徒,在另一人絕望的哀嚎與咒罵聲中,毫不猶豫地將利刃捅進了同伴的身體。溫熱的鮮血濺了他們滿頭滿臉,兩人握著滴血的匕首,眼神驚恐而茫然,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頭。
阿諾不再看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對剩下兩名手上沾滿同夥鮮血的俘虜下達了最終指令。他挑選了包括聶誠在內的八名最為精悍敏捷的士卒,加上一名熟悉峭壁小路的俘虜作為嚮導,組成尖刀小隊,計劃趁夜色從峭壁險徑攀援而上,實施斬首突襲。其餘三十餘人,由另一名俘虜帶領,攜帶大量臨時趕製的簡易火把,潛伏於山寨東南麵的樹林中。約定以山寨中樞火起為號,屆時一齊點燃火把,呼嘯衝殺,製造大軍壓境的假象,攪亂匪眾,裡應外合。
「都聽明白了?」阿諾環視眾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四十來個刺頭兵,聽到要以四十餘人主動襲擊四五百人固守的山寨,非但沒有懼色,反而一個個眼睛發亮,摩拳擦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要去參加一場盛宴而非生死搏殺。
聶誠更是早已抽出他那柄厚背長刀,就著一塊粗糙的石頭,「噌噌」地磨礪起來。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迸濺,映亮他半邊帶著殘忍笑意的臉龐,口中還低聲哼著不成調的邊塞小曲,那情景,饒是阿諾膽氣過人,也覺得脖頸後微微發涼。
阿諾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還是……不夠瞭解這幫邊軍悍卒,尤其是自己麾下這些「反骨奇才」。他們似乎並不滿足於擊潰或斬首,那躍躍欲試的眼神裡,分明寫著「趕盡殺絕」四個字。
自己本想行險一擊,擒賊擒王,擊潰匪膽便算大功告成。看這架勢,這幫傢夥怕不是打算把黑煞寨從上到下犁庭掃穴,雞犬不留?
他暗自搖了搖頭,壓下心頭那絲荒謬感,低聲喝道:「檢查裝備,噤聲!一刻鐘後,峭壁小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