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阿諾策馬遠去的身影,唐玄珺佇立在涼亭中久久失神,一雙杏眼凝望著官道儘頭,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牽掛。身旁的倩兒見她這般模樣,終究忍不住輕聲打斷:「聖女,烈將軍已然走得遠了,再也看不見身影了。您還在癡癡望著,是在想什麼呀?」
此時唐玄珺才猛然回過神,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惘:「不知為何,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中竟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滋味。倩兒,你說他此番一去,還會如約回來嗎?」倩兒連忙笑著勸解,語氣篤定:「看來聖女是真的對烈將軍動了心,纔會這般患得患失。聖女放心,在奴婢看來,烈將軍絕非薄情之人,素來守信重諾,而且瞧他方纔對聖女的神情,分明也是一往情深。不管他未來能否在澤州闖出一番天地,必定會千方百計趕回帝都,與聖女重聚的。」
本書首發 追台灣小說就去台灣小說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聽聞倩兒的勸慰,唐玄珺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輕聲嘆道:「但願如此吧。我方纔忽然覺得,若是他能拋開一切,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可惜眼下局勢波詭雲譎,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而他,更是我們計劃中難以替代的重要一環。」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唉,凡事終究難兩全,要成大事,必然要有所犧牲!」
麵對唐玄珺的深沉感嘆,倩兒深知其中利害,亦無從勸慰,隻能默默陪立在旁,靜候她整理心緒。好在唐玄珺絕非沉溺情愛、柔弱不堪的尋常女子,縱然心中百轉千回,也不會輕易被兒女情長羈絆手腳。片刻的感嘆過後,她便迅速斂去眼底的情愫,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沉聲下令:「收拾妥當,打道回宮。」
阿諾騎著踏雪烏騅,一路疾馳,風聲在耳畔呼嘯,心中的暖意與不捨交織。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終於追上了特意放慢腳步等候他的車隊。見阿諾平安歸來,彭虎、古拉等人臉上的擔憂儘數煙消雲散,紛紛鬆了口氣。彭虎與古拉策馬上前,滿臉好奇地追問相見之人是誰,阿諾卻隻是含笑不語,眉眼間藏著幾分溫柔,引得眾人心中生出無限遐想,卻也不敢再多追問。
車隊之中,除了藍卓年邁的乳孃,其餘皆是身強力壯的成年男子,故而一行人輕裝簡從,並無過多累贅。再加上阿諾歸心似箭,一路催促著加快行程,整支隊伍的行進速度遠超預期。原本需要二十餘日才能抵達雲州的步雲城,硬是被他們縮短至十餘日便抵達了。隻是長途跋涉、日夜兼程,眾人皆身心俱疲、麵露倦色。阿諾見狀,便提議在步雲城內休整三日,再繼續趕路,此提議當即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讚同。
暮色漸濃之際,車隊緩緩駛入步雲城。再次踏入這座城池,阿諾心中生出別樣的感慨,與十六年前那次初來乍到,有著天壤之別。彼時他還是個六歲的稚童,踏入城門時,隻覺城門巍峨高聳、望不見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往來匆匆,心中滿是敬畏與茫然。而今,歷經帝都十餘年的繁華洗禮,再臨步雲城,阿諾隻覺此處景緻平平無奇,尋常得不值一提。
城門、街道、兩旁的屋舍,依舊是十六年前的模樣,未曾有半分大變,隻是當年那個懵懂稚童,早已褪去青澀,成長為挺拔堅毅的將軍,此間過客,早已今非昔比、判若兩人。阿諾向街邊一位路人問詢了館驛的位置,隨後便領著車隊直奔而去。抵達步雲城館驛門前,他取出正五品安南將軍的虎符出示給值守小吏,小吏見狀,頓時滿臉恭敬,忙不迭地為眾人安排好了寬敞潔淨的房間。
長途跋涉的眾人早已疲憊不堪,在小吏送上溫熱的餐食後,皆是匆匆用過便各自回房歇息,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次日日上三竿,阿諾一行人方纔陸陸續續起身洗漱,神色已然恢復了不少。用過午飯後,眾人在館驛院中閒坐無事,索性提議上街逛逛,領略一番步雲城的風土人情。
上次來步雲城時,阿諾年紀尚幼,又急於趕路,並未有機會好好遊覽街巷,是以對這座城池也頗為陌生。他將隨行親衛分成兩隊:一隊由彭虎帶領,前往市集採購些旅途所需的乾糧、傷藥等物;另一隊由古拉帶領,陪同藍卓與他的乳孃前往城中景緻佳處遊覽散心。
阿諾瞥見徐彬亦有出門之意,便快步上前,躬身問詢:「夫子,您可有想去的地方?」徐彬撫了撫頜下長鬚,溫和答道:「回主公,我打算去城中書齋逛逛,看看能否尋得幾本心儀的孤本或是珍籍。」阿諾心中瞭然,他素來知曉徐彬嗜書如命,此次隨行所帶的行囊中,大半都是各類書籍。
阿諾當即笑道:「既然如此,弟子便陪夫子一同前往。若有夫子喜愛的書籍,便由弟子買下贈予夫子,也算弟子的一點心意。」打定主意後,二人一同走出館驛,向路人問清了城中最大的書齋——靜安軒的位置,便並肩朝著書齋方向走去。
抵達靜安軒門外,阿諾便見這座書齋裝修得古雅別致,青瓦白牆、朱漆木門,門楣上懸掛著「靜安軒」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透著濃濃的書卷氣。尚未推門而入,一縷淡淡的墨香便夾雜著紙張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沁人心脾,果真是一處藏滿才情的雅緻之所。
推門步入書齋,阿諾環顧四周,發現書齋分為上下兩層。一層又劃分爲三個區域,分別整齊羅列著各類書籍、名家字帖與丹青畫作,每一件都擺放得井然有序;二層則擺放著不少梨花木書桌與太師椅,案上還備有香爐與茶具,想必是供文人墨客在此以文會友、焚香煮茶、切磋學識之地。
此時書齋內十分安靜,隻有兩三位身著長衫的文人墨客,或駐足書架前細細挑選書籍,或圍在一處低聲討論字帖心得,神情專注,整個書齋都瀰漫著濃鬱的學術氣息。徐彬自踏入書齋後,眼中便泛起光亮,腳步也不由得輕快了幾分,徑直朝著書籍區域走去,逐一翻閱挑選,阿諾則安靜地跟在他身旁,不發一語,默默陪伴。
徐彬在書籍區域挑選了許久,尋得幾本心儀的孤本珍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隨後便緩步走到了字帖區域。此時,正有兩位身著青衫的文人,手持一幅字帖,低聲品評。其中一人抬手點著字帖,滿臉讚嘆:「你瞧瞧,這淩老爺子的筆力何等渾厚蒼勁!這幅字帖上的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風骨卓然,半點不似耄耋之年的老人所能寫出的手筆,實在令人欽佩!」
另一人連連點頭附和,語氣中滿是推崇:「是啊!淩老爺子乃是當今在世的一流書法大家,筆力自然異於常人。他老人家的一筆一劃,都蘊含著深厚的功底,夠咱們潛心鑽研許久了,往後還得加倍努力纔是!」
二人的對話恰好傳入徐彬耳中,勾起了他的興致。他緩步上前,將懷中書籍輕輕放在一旁案上,俯身細細端詳著那幅字帖,目光專注而深邃,反覆摩挲著字帖邊緣,片刻後,忽然開口說道:「不對,這並非淩老爺子的手筆!」
此話一出,那兩位文人頓時麵露驚愕,隨即便是滿臉的不信,其中一人皺著眉反駁道:「這位兄台,你此言差矣!你瞧瞧這淩府的印章,可是大大方方地蓋在字帖落款處,這還能有假?而且這幅字帖的筆法精妙絕倫,絕非尋常人所能模仿,有這般筆力的書法大家,又怎會甘願套用他人名號,自貶身份?兄台可莫要信口開河,免得貽笑大方!」
另一人亦麵露嘲諷,附和道:「便是如此!兄台怕是對淩老爺子的墨寶不甚瞭解,見識淺薄。纔會出此妄言。還是莫要在此胡言亂語,擾了我們品評的雅興。」麵對二人的接連嘲諷與輕視,阿諾心中頓時生出怒意,下意識便要上前,想給這兩位目中無人的文人一點顏色看看,替徐彬撐腰。
卻不料徐彬早有察覺,抬手輕輕攔住了阿諾,神色依舊從容淡定,並無半分惱怒。他轉頭看向那兩位文人,語氣平和卻透著篤定:「二位兄台莫急,聽我細說。在下從帝都而來,曾有幸多次瞻仰淩老爺子的墨寶,這些年來,也潛心研習過他的書法,自認為對其筆法氣韻,略知一二。」
徐彬抬手點了點那幅字帖,緩緩說道:「這幅字帖的紙張與墨跡都頗為新鮮,絕非幾十年前的老帖,應當是近年所作。字的形態雖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若論氣韻意境,卻與淩老爺子相去甚遠。淩老爺子歷經世事沉浮,其書法意境是一種閱儘千帆後的從容厚重、淡泊寧靜;而這幅字帖的筆法之下,隱藏的卻是一種鋒芒畢露、硬折不彎的少年衝勁,氣韻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正是看出這兩點不同,在下才大膽斷言,此帖絕非出自淩老爺子之手。而且依我判斷,寫下這幅字帖的作者,必定是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