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彬此言一出,滿室眾人皆為之震驚。那兩位文人壓根不信有人能僅憑字帖便斷定書寫者年紀,正捋著袖口就要開口駁斥,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掌聲。二人猛地回頭,隻見一位頭戴素白麪具的少年郎君立在不遠處,身形清瘦卻挺拔,舉止間自帶幾分溫潤風流的氣度,唯有麵具下偶爾溢位的輕淺喘息,泄露出他身子違和、染有舊疾的模樣。
少年輕啟唇瓣,一道清晰卻略含稚嫩的聲音緩緩傳來,字句間滿是欽佩:「先生大才!此帖我曾請多位書法大家鑑賞,竟無一人能辨出異樣,先生是首位能瞧出破綻的。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容在下拜識?」徐彬斂衽抱拳,語氣謙和:「在下帝都徐彬,鄙人不過是對淩老爺子的墨寶多費了幾分鑽研之功,能辨出異樣,算不得稀奇。」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少年輕輕搖頭,語氣篤定:「徐先生過謙了。書法一道,我自忖臨摹得已臻天衣無縫,先生能一眼識破,絕非僅靠筆墨鑽研,定然是憑著獨到的眼光與縝密的心神。先生這般才學,乃是步雲城難得一見的雅士,還請移步二樓,在下備下薄茶,願向先生請教學問一二。」
徐彬尚未及應答,先前那兩位文人便率先炸了鍋,指著字帖厲聲叫嚷:「這字帖竟是假貨!堂堂靜安軒,竟敢公然售賣贗品矇騙顧客!快叫你們東家出來!今日若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便報官查封了你這鋪子!」
少年聞言莞爾,語氣淡然:「這家靜安軒的東家,便是在下。二位有何不滿,盡可對我言說。」二人得知眼前少年便是東家,怒火更盛,拍著案幾嗬斥:「好個黑店!竟是東家親自造假售賣,今日被我們抓了現行,看你還如何抵賴!若不加倍補償,此事絕不能善了!」
少年笑意不改,反問道:「二位此言差矣。在下何時售賣假貨了?」二人怒目而視:「此帖既是你親手所書,為何敢加蓋淩府印章,冒充淩老爺子的墨寶售賣?這不是造假是什麼!」
少年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清冷:「加蓋淩府印章,便一定是淩老爺子親書嗎?敢問二位,我店中哪位夥計曾向你們斷言,此帖是淩老爺子的手筆?」二人聞言一噎,凝神回想——自踏入書齋,店內夥計皆默然侍立,除非客人主動問詢,半句不多言。他們見字帖蓋著淩府印章,便想當然認定是淩老爺子墨寶,從未多問一句。
二人詞窮之際,仍強裝氣勢怒斥:「你少在此混淆視聽!若非淩老爺子親書,憑你也配蓋淩府印章?分明是故意加蓋印章,欺瞞顧客!」少年指尖輕叩案幾,不慌不忙答道:「為何我不能蓋淩府印章?哦,倒忘了自我介紹。在下淩靜安,你們口中的淩老爺子,正是家父。不知這般身份,是否有資格加蓋淩府印章?」
「你便是淩靜安?那位『雲州麒麟』淩靜安!」二人臉色驟變,先前的盛氣淩人瞬間消散無蹤,語氣中滿是驚愕。淩靜安淡淡一笑:「正是在下。『雲州麒麟』不過是鄉鄰謬讚,當不得真。」二人聞言,哪裡還敢有半分不滿,連連躬身告罪,灰溜溜地低著頭逃出了書齋,生怕再失言冒犯。
阿諾望著眼前的淩靜安,腦海中忽然閃過舊影——十六年前途經步雲城時,恰是此子降生之日。算來淩靜安今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竟已憑一己才學掙得「雲州麒麟」的響亮名號,這般天資,著實難得。
徐彬不知阿諾心中所想,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原來淩公子是淩老爺子嫡子,難怪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深厚的書法造詣,果真是家學淵源、少年俊傑。」淩靜安擺了擺手,語氣謙和:「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先生,請隨我上樓。」
徐彬欣然應下,抬步往二樓走去,阿諾緊隨其後,身姿挺拔如鬆,一副沉穩幹練的隨從模樣。二樓陳設雅緻,淩靜安引著二人至一方臨窗書桌前落座,隨即吩咐夥計取來幾卷珍藏的古帖,鋪展在案上,供徐彬品鑑。
徐彬俯身細觀,指尖輕拂過泛黃的紙頁,連連頷首稱嘆,隨即與淩靜安探討起字帖的筆法、氣韻與章法。二人相談愈發投機,話題從字帖的筆墨技巧,漸次引申至詩詞歌賦,又從經史子集談及易卜星相,縱論古今,字字珠璣。徐彬才學卓絕,堪稱才高八鬥,而淩靜安竟也對答如流,見解獨到,絲毫不落下風,全然不像個半大少年。
這般暢談近兩個時辰,徐彬撫須長嘆:「淩公子天資卓絕,諸子百家無一不通,詩詞歌賦無所不曉,這般驚世駭俗的才學,真是讓我這虛度半生的老朽汗顏啊!」淩靜安含笑應答:「靜安不過是從書本中拾人牙慧,哪及得上先生遍歷世事的豐富閱歷。小子學識尚淺,要向先生請教的地方還有許多。」
話音未落,淩靜安喉間猛地一癢,隨即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形都微微發顫。一旁侍立的夥計連忙上前,從錦盒中取出一粒玄色藥丸,小心送入淩靜安口中。淩靜安嚥下藥丸,又飲了幾口溫水,那劇烈的咳嗽才漸漸平息,臉色卻愈發蒼白。
他對著徐彬歉然拱手:「抱歉徐先生,今日與先生暢談,一時情難自禁,牽動了舊疾,多有失禮。」徐彬連忙起身,滿臉關切:「淩公子無礙吧?所患何症,竟如此兇險?」淩靜安輕輕嘆息,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無妨,一時半刻還死不了。此症頗為罕見,雲州名醫皆束手無策,隻能靠湯藥壓製,需常年靜養。今日確實乏了,招待不週之處,還請先生見諒。先生明日若有閒暇,可再至靜安軒,咱們再續今日之談。」
徐彬連忙擺手:「是我疏忽了,不顧公子身體抱恙,隻顧著閒談。公子好生歇息,明日我再登門拜訪。」淩靜安欲起身相送,卻被徐彬執意攔下,隻得安坐於椅上。徐彬帶著阿諾轉身下樓,剛至一樓,夥計便將徐彬先前挑選的書籍細心包裝成盒,遞到阿諾手中。
阿諾伸手便要掏銀錢付帳,卻被夥計連忙攔住:「將軍留步,這些書是我家公子贈予徐先生的見麵禮,分文不取。公子吩咐過,若先生執意付錢,便是見外了。」阿諾幾番推脫不成,隻得接過書盒,與徐彬一同緩步走出了靜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