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倏忽,轉眼便到了阿諾離開帝都的日子。府中一應事宜皆已籌備妥當,阿諾早已購置了數駕寬敞馬車以備代步,徐彬、藍卓與乳孃等人已然端坐車內,行囊器物擺放整齊;阿諾、彭虎、古拉等親衛則騎乘駿馬,身姿挺拔地在前領路。
阿諾在帝都的宅院,已尋了位忠厚管家代為看顧,府內日常用度,有城外數百畝良田的租賦供應,足以支撐無憂。昨日,阿諾曾特地前往乾王府辭行,乾王雖表麵上隻溫言祝他一路順風,無半句苛責,但阿諾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平靜麵容下掩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不過阿諾問心無愧,對自己與高氏三兄弟的相交之事毫無悔意,乾王縱有不滿,他也坦然受之。
車隊緩緩行至城門處,城門口人聲鼎沸,往來行人商販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送別親友的,熙熙攘攘好不熱鬨。好在帝都城門寬闊宏偉,方能容得眾人車馬通行,不至於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往來人群中,最多的便是前來送別親朋好友的帝都居民,可惜阿諾這一行人,卻無半分親朋前來相送。
昔日阿諾遭高家打壓,此前維繫的人脈早已斷了往來,高氏三兄弟又已提前一日啟程遠赴鏡州,是以阿諾此次遠行,場麵格外冷清孤寂。但阿諾的心境卻十分暢快,他雖在帝都生活了十餘年,內心深處卻始終覺得自己隻是個異鄉客,如今終於踏上返回巫鄉的路途,眼底難掩歸鄉的熱切,心緒激盪不已。
車隊駛出城門,沿著官道前行了五六裡路,阿諾遠遠便望見一夥人馬在官道旁的樹蔭下佇立等候。起初他並未在意,隻當是過往商旅或是趕路的隊伍,待雙方漸漸靠近,為首一人上前一步,朗聲詢問:「來者可是安南將軍烈諾烈將軍?」
阿諾見對方竟是專門在此等候自己,當即策馬上前,勒住韁繩沉聲答道:「我便是烈諾。閣下何人?在此等候在下,不知所為何事?」那人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參見烈將軍,在下甲五。我家主人就在不遠處的涼亭等候將軍,懇請將軍獨自移步一敘。」
阿諾一聽「甲五」之名,心頭一動,瞬間便知是隱語組織的人,而他口中的主人,分明便是長公主唐玄珺。其實阿諾此次離開帝都,唯一的遺憾便是未能與唐玄珺再見一麵,萬萬冇想到,對方竟特意提前出城,在此處等候自己。
阿諾轉頭對彭虎、古拉吩咐道:「你們繼續帶領車隊前行,我去見一見故人,片刻便趕上來。」彭虎眉頭緊鎖,下意識便要撥馬跟上。古拉卻似是看透了什麼,伸手一把拽住他的韁繩,輕輕搖頭阻止了他的跟隨舉動。待阿諾走後,彭虎滿心不解,轉頭瞪著古拉,語氣帶著幾分怒氣:「你攔我乾什麼?萬一將軍獨自遭遇不測,豈不是危險?」
古拉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道:「得了吧,我看這世上最危險的人就是將軍本人。憑他胯下那匹踏雪烏騅,手中那杆閃雷戟,真遇上賊人,該喊救命的還不知道是誰呢。你冇瞧見將軍聽到對方名號後,那快壓不住上揚的嘴角嗎?他定然是滿心歡喜想要見對方。我猜啊,多半是哪位傾心於將軍的大家閨秀在此等候,你跟著上去,豈不是打擾人家敘舊幽會?」
彭虎聽完古拉的分析,仔細回想方纔阿諾的神色,覺得頗有道理,便收起了跟去的念頭,點頭道:「你說得也是。」另一邊,阿諾已跟隨甲五等人,策馬來到一處僻靜涼亭外。涼亭內,唐玄珺身著素雅獵裝,髮絲被晚風拂得微揚,身旁立著貼身丫鬟倩兒,褪去了宮廷的華貴,多了幾分山野靈動。
唐玄珺見阿諾到來,當即揮了揮手,示意甲五等人退下。甲五等人領命,迅速分散到涼亭四周的樹林中,悄然擔當警戒之責。阿諾快步上前,正要躬身行禮,卻被唐玄珺伸手輕輕攔住,語氣嬌柔:「好了,烈哥哥不必拘禮,快請坐。今日玄珺備了些薄酒小菜,專門來為烈哥哥踐行。」
阿諾心中一暖,露出溫和笑意:「多謝長公主掛念,末將還以為,此番離京再也見不到殿下了。」唐玄珺嘟著小嘴,語氣帶著幾分嗔怪:「這裡冇有旁人,烈哥哥還是叫我玄珺吧,這般稱呼才順耳。烈哥哥要離開帝都這麼久,玄珺無論如何都要趕來送送你。」
一旁的倩兒連忙笑著搭話:「公主殿下為了給將軍送別,特意藉口出城狩獵,從皇家獵場快馬加鞭騎行了近一個時辰,才趕到此處呢。」阿諾心中愈發感動,柔聲說道:「辛苦玄珺了,一路奔波,定是累壞了吧?」
唐玄珺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眼底滿是歡喜:「不累,隻要能在離別前再見烈哥哥一麵,再遠的路也值得。烈哥哥,快嚐嚐這些小菜,都是玄珺從宮中特意帶來的,雖有些失溫,味道卻依舊不差。倩兒,給烈哥哥倒酒。」
阿諾拿起筷子,淺嚐了幾口。果然是宮廷禦廚的手藝,即便微涼,色澤與滋味依舊是一等一的精妙。他接過倩兒遞來的酒杯,杯中瓊漿泛著瑩潤光澤,唐玄珺亦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真摯:「這第一杯酒,祝烈哥哥旅途順利,一路順風,平安抵達澤州。」說罷,仰頭一飲而儘,姿態灑脫。阿諾亦舉杯飲儘,酒香醇厚,暖意直透心底。
剛放下酒杯,唐玄珺便再次斟滿,眼中滿是期許:「這第二杯酒,祝烈哥哥能早日查清真相,如願雪恨,與家人順利團聚。」話音落,又一次一飲而儘。阿諾連忙飲完美酒,溫聲勸阻:「玄珺,慢些喝,這酒後勁頗足,小心醉了。」
聽到阿諾的叮囑,唐玄珺抬眸一笑,眼底泛起幾分醉意,臉頰染上紅暈,嫵媚動人:「烈哥哥放心,玄珺的酒量很好的。」可阿諾看著她泛紅的臉頰與朦朧的眼眸,心中卻是半點不信。唐玄珺不給阿諾再次勸阻的機會,第三次舉杯,語氣帶著幾分不捨與期盼:「這第三杯酒,祝烈哥哥能儘快達成心願,早日回到帝都,與玄珺再次相見。」
說罷,便要仰頭飲下。阿諾連忙伸手按住她的酒杯,急切勸阻:「玄珺,不能再喝了,再喝真的要醉了。」唐玄珺卻順勢依偎在他手臂上,帶著幾分醉意嬌聲道:「醉了纔好,不醉的話,有些心裡話玄珺也說不出口。烈哥哥,你難道不想早日回來見玄珺嗎?」
麵對唐玄珺這般帶著醉意的嫵媚姿態,阿諾瞬間冇了招架之力,隻能鬆開手,舉杯一飲而儘,鄭重承諾:「玄珺放心,我在澤州辦完所有事情,第一時間便趕回來與你相聚,絕不耽擱。」
唐玄珺聞言,頓時喜笑顏開,眼中滿是光亮:「玄珺相信烈哥哥,我會一直在帝都安心等你回來。」說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香囊,遞到阿諾手中。香囊繡著纏枝蓮紋樣,針腳細密,觸手柔軟,隱隱縈繞著清雅的蘭花香,還帶著少女身上的淡淡體溫。
阿諾攥著香囊,心頭一暖,醉意與暖意交織,隻覺滿心熨帖,彷彿自己也醉在了這溫柔氣息中。他鄭重頷首,語氣堅定:「阿諾必不負玄珺心意,日夜珍藏,片刻不離。」唐玄珺嬌憨地哼了一聲:「諒烈哥哥也不敢辜負我。可惜隱語組織在澤州根基薄弱,冇能佈下多少人手,冇法給烈哥哥提供太多助力。」
她頓了頓,又帶著幾分期盼說道:「烈哥哥到了澤州後,要經常給玄珺寫信,把你的近況一一告知我,這樣玄珺才能知道烈哥哥的點點滴滴,纔不會牽掛。」阿諾連連點頭,柔聲應道:「好,玄珺。等我到了澤州安頓好,便立刻給你寫信,往後也會時常寄信回來,告訴你我所遭遇的一切。」
兩人又絮絮叨叨聊了許久,談及過往趣事,亦談及未來期許,天色漸漸西斜,晚風愈發清冷。阿諾知道不能再耽擱,隻得戀戀不捨地起身告辭。他翻身上馬,勒住踏雪烏騅的韁繩,再度回首,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亭前那道纖細身影,千言萬語最終隻匯成一句:「玄珺,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唐玄珺佇立在亭前,用力點頭,眼中泛起淚光,揮手道:「烈哥哥,我等你!一定要平安回來!」阿諾不再回頭,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踏雪烏騅長嘶一聲,載著他一騎絕塵,朝著車隊前行的方向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