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徐彬鞭辟入裡的分析,阿諾對天下的局勢豁然開朗,心中那點模糊的疑慮儘數消散。他也徹底想明白了乾王唐辰宇為何要讓自己以近乎與世家決裂的方式證明忠心,又為何許下這般厚重的承諾——皆因澤州於乾王而言,是圖謀大業的關鍵之地,一個自斷後路、無依無靠、隻能傾心依附他的阿諾,纔是乾王最想要的助力。阿諾望著徐彬,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如此說來,乾王殿下當真是深謀遠慮,對我的期望竟如此之高。」
徐彬緩緩頷首,繼續沉聲說道:「主公本就是乾王殿下的唯一人選。帝都那群巫族質子,大多在錦衣玉食的消磨中變得頹廢庸碌,少數幾個尚有風骨的,也無主公這般實打實的戰績與履歷。而要想徹底掌控澤州,與巫族各部打交道是必經之路,故而主公既是乾王的唯一選擇,亦是最合宜的選擇。他此刻下些重本暗示,終究隻是口頭期許,日後能否兌現,全看主公能帶來多大價值,於乾王而言,橫豎都無損失。」
阿諾輕輕點頭,語氣淡然:「嗯,的確如此。不過此事對我們而言終究太過遙遠,等返回澤州、站穩腳跟後,再作計較不遲。」兩人又圍繞赴任澤州後的細節寒暄商議了片刻,阿諾便起身告辭,離開了書房。屋內隻餘下徐彬一人,他緩緩拿起那張乾王相送的白紙字帖,指尖輕柔摩挲著墨跡已乾的「王」字,眉頭微蹙,口中低聲嘀咕:「王上加白,便是『皇』字。乾王殿下,你可知曉自己這隨手一贈,送出的是何等徵兆?」
光陰倏忽而過,幾日彈指即逝,阿諾調任澤州的日期已然敲定,離開帝都的日子近在眼前。藍卓上書的請歸奏摺也順利獲批,在乾王的暗中乾預下,他毫無阻礙地拿到了離京許可,此刻正興高采烈地忙著收拾行裝,將乳孃備好的家鄉物件一一規整入箱,眉眼間滿是歸鄉的雀躍。
恰在此時,高家差人送來一封信函。阿諾拆開信封取出信紙,隻見上麵是高華燁遒勁工整的手書,字跡坦蕩有力。信中寫道:「今日聽聞烈賢弟即將調任澤州,我弟兄三人亦將遠赴鏡州。從此山高水長,相隔千裡,難得再聚。故趁此離別之際,相邀烈賢弟等人赴天通樓一聚,把酒夜話,以訴離別之情,共敘往日情誼。」
麵對高華燁的盛情相邀,阿諾眉頭微蹙,心中泛起遲疑。按眼下局勢,自己已然徹底歸入乾王麾下,與帝都世家貴族早已站在對立麵,此刻私下與高華燁往來,難免徒生事端,引人猜忌。可念及與高氏三兄弟的深厚情誼,那份發自內心的珍視,又讓他不願輕易割捨這份難得的友情。
阿諾沉吟片刻,終究過不了自己心底那關,對著送信的僕從溫聲道:「煩請回稟你家公子,我必準時赴約,不見不散。」打發走僕從後,阿諾立刻派人通知彭虎、古拉二人,讓他們隨自己一同前往赴宴。隨後,他轉身步入書房,將自己打算赴約的訊息告知徐彬,原以為會遭到夫子的責備勸阻,卻不料徐彬聽後神色依舊平靜淡然,非但冇有半分責備,反倒眼底帶著幾分理解。
阿諾心中不解,忍不住問道:「夫子,弟子這般任性赴約,你不生氣,也不反對嗎?」徐彬抬眸看向他,語氣中滿是通透:「這有什麼可生氣的?主公離別前與至交好友敘舊餞別,本就是人之常情,何來指摘之說?」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主公不必憂心乾王殿下那邊的態度。先不說你與高華燁兄弟相交之事,定然瞞不過乾王的耳目,他早已知曉;單論主公如今對乾王的重要性,他也絕不會因這點小事便苛責於你,主公大可放心前往。」
阿諾聞言,心中的顧慮瞬間消散,長舒一口氣道:「夫子這般說,我便放心了。」徐彬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與勸慰:「主公你也不必這般小心翼翼。我知曉主公這些年顛沛流離,過得極不容易,事事都要謹小慎微、看人臉色。但我要勸主公一句,長久壓抑本性,終究會磨滅心中誌向,主公切記此言。」
阿諾心中微微一震,眸光微動,被徐彬的話深深觸動。他忽然想問自己,究竟何為誌向?回巫鄉查清父親的死因,早已成了刻在骨血裡的執念,在這份執念達成之前,他從未認真思慮過自己的未來。阿諾眉頭緊蹙,陷入沉思,翻來覆去思索許久,依舊未能想清答案。
看著阿諾糾結迷茫的模樣,徐彬心底暗暗思忖:「阿諾啊,你身上唯一欠缺的,便是野心。這大爭之世,胸無大誌、安於現狀者,終究隻能受製於人。待你補齊這最後一塊短板,方能真正在這天下間站穩腳跟,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不過不急,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夫子會一直等你,交出那份隻屬於你自己的人生答卷。」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阿諾帶著彭虎、古拉二人如約抵達天通樓。天通樓巍然矗立在靖恭坊正中,飛簷翹角,朱窗黛瓦,雕樑畫棟間儘顯氣派,乃是坊內最負盛名的頂級酒樓。此樓最為奇特之處,便是站在頂層包間憑欄遠眺,皇宮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清冷微光,殿宇巍峨、宮牆連綿的景緻儘收眼底。故而朝中世家貴族、達官顯貴,皆愛在此擺酒設宴、招待親朋。
坊中素來流傳,此樓幕後老闆身份尊崇莫測,所謂「天通」,便是能通到大正朝真正的天——瑞隆帝跟前。在天通樓設宴,不僅耗費巨大,更講究設宴者的身份地位,尋常商賈即便腰纏萬貫,頂層包間也絕不接待。唯有高華燁這般頂級世家子弟,方能眼都不眨地包下頂層,從容設宴。
阿諾等人剛至酒樓門口,早有身著青色短打的小廝候在階前,見阿諾等人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堆起諂媚的笑意。阿諾報上姓名後,小廝愈發恭敬,引著三人拾級而上,穿過雕飾精美的走廊,一路往頂層包間而去。
推開包間木門,高華燁、高公鄭、公開疆三兄弟早已在此等候。包間內陳設雅緻,檀香裊裊縈繞,四壁懸掛著名人字畫,桌上擺著精緻果碟與溫酒壺。高華燁見阿諾等人到來,率先起身,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阿諾的肩頭,語氣熱絡:「烈賢弟,可算來了,快上座!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阿諾對著三人拱手寒暄,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小弟來晚了,讓三位兄長久等,還望海涵。」高華燁擺了擺手,爽朗笑道:「哪裡哪裡,我們弟兄三人也是剛到不久。諸位快請入座。」待阿諾、彭虎、古拉依次落座後,高華燁抬手吩咐小廝傳菜,不多時,身著統一服飾的小廝們便魚貫而入,手中端著描金食盒,一道道珍饈美味次第上桌,葷素搭配、擺盤精緻,香氣撲鼻而來,很快便擺滿了整張圓桌。
高華燁端起麵前的酒杯,杯中瓊漿泛著瑩潤光澤,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這第一杯酒,為兄恭賀烈賢弟榮升正五品安南將軍,此去澤州,前程似錦,未來可期!來,大家滿飲此杯!」眾人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杯中酒香醇厚,暖意直入腹腑。
放下酒杯,阿諾看向高華燁,好奇問道:「高大哥,你信中說你們弟兄三人即將遠赴鏡州,不知是有何事發生?」高華燁尚未開口,身旁的公開疆便搶先答道:「並非什麼急事,乃是大哥被朝廷徵辟,出任鏡州一郡的正四品郡守,不日便要外放赴任,我們弟兄二人相伴同往。」
阿諾聞言,當即再度端起酒杯,眼中滿是真摯的喜悅:「高大哥能得朝廷起復為官,實乃天大的喜事!小弟敬兄長一杯,祝兄長在鏡州政績卓著,步步高昇!大家同飲!」眾人再度舉杯,痛飲一番,席間氣氛愈發熱烈。
高華燁放下酒杯,語氣坦蕩,眼中滿是赤誠:「當官與否,於我而言並無所謂,隻求能在任上為天下百姓做些實事,便此生無憾了。」阿諾眼中露出欽佩之色,由衷讚嘆:「兄長誌潔高遠,心懷蒼生,小弟深感佩服,唯有祝兄長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高華燁淡淡一笑,轉而看向阿諾,語氣溫和:「聽聞賢弟也要返回家鄉澤州任職,為兄也祝賢弟一路順風,早日與家人團聚,了卻心頭牽掛。」阿諾聽後,眸光悠遠,帶著幾分悵然與思念,輕聲說道:「我離開巫鄉太過久遠,故土模樣早已模糊,就連家人的容顏,也隻剩朦朧記憶,不知他們還會不會認得我。」
高華燁抬眼望向窗外皇宮的方向,眸光中帶著幾分追憶,語氣輕柔卻堅定:「賢弟放心,定然會認得出。無論相隔多遠、歲月多久,家人的牽掛始終不變,那份血脈羈絆,從來都不會因時光而消散。」阿諾緩緩點頭,眼中滿是認同:「是的,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們,盼著早日歸鄉。」
見席間氣氛因離愁變得有些沉重,高華燁連忙轉圜笑意,朗聲道:「不說這些傷感之事了!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咱們隻管痛痛快快醉一場,不留半點遺憾纔是!」眾人聞言,皆覺有理,紛紛放下心頭愁緒,不再拘束,推杯換盞、暢所欲言,席間歡聲笑語不斷,氣氛愈發歡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