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保安的人牆後麵走出來,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鬨事的人停下來。
“各位,各位,打住,聽我說——”
他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顯然緊張得不行,“我們已經派人去找楊誌了。等找到他,欠你們多少錢,我們一定督促他儘早還你們。信達集團是正規企業,不會讓員工——”
“我們不信!”那個大嗓門的中年男人直接打斷了他,“楊誌欠了我們這麼多錢,他有錢還嗎?他一個月工資纔多少?他欠我們的加起來有六十多萬!六十多萬啊!他拿什麼還?”
“就是!”旁邊的人齊聲附和。
“反正今天拿不到錢,我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那箇中年男人往台階上一坐,雙手抱著膝蓋,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你們信達集團不是大公司嗎?不是有錢嗎?那就替你們的人把賬結了!”
周圍的路人開始圍觀了。
中環的寫字樓白領們從附近的大樓裡探出頭來看熱鬨,有幾個穿著製服的送檔案的小弟停下了腳步,叼著煙遠遠地看著。
叮叮車駛過的時候,車上的乘客也都扭頭張望,交頭接耳。
在人群的邊緣,一個拎著相機的年輕女人快步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工裝馬甲,外麵套著一件寬大的牛仔外套,馬甲上麵有好幾個口袋,塞著筆、筆記本和各種小物件。
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脖子上掛著一台尼康FM2,黑色的機身磨得有些掉漆了,看得出來經常使用。
她舉起相機,對準了信達集團門口的混亂場麵,快門按了四五下,“哢嚓哢嚓”聲清脆利落。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正焦頭爛額地應付著債主們,餘光掃到了她,臉色一變——記者!
這要是上了報紙,那可就不是楊誌欠債的事了,那是“信達集團門口被人追債”的事,性質完全不一樣。
他趕緊衝旁邊的保安使了個眼色:“去,把那個記者攔下來!彆讓她拍了!”
兩個保安快步朝那個女記者走去,但等他們擠過圍觀的人群,她已經不見了——像一條靈活的魚,轉眼就鑽進了人流裡。
馬路對麵,一輛深灰色的豐田皇冠停在路邊,車窗的玻璃搖下來一半。
那名女記者拉開後座的車門,鑽了進去,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順手把車門“砰”地帶上了。
車裡坐著兩個人。
靠窗的位置是顧望舒,穿著一件淺色的亞麻襯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戴著一副墨鏡,墨鏡後麵的表情看不清楚。
旁邊是章子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配高腰牛仔褲,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手裡拿著一瓶維他檸檬茶,吸管叼在嘴裡,一邊喝一邊透過車窗往外看。
“阿蔓,怎麼樣?”章子鈺把吸管從嘴裡拿開,轉頭看著剛上車的女記者,“拍到了嗎?”
這名記者叫蘇蔓,是《明報》社會版的記者,也是章子鈺在聖保祿女校時的同學。
蘇蔓後來去了港大新聞係,畢業後進了《明報》,從跑社羣新聞的小記者做起,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蘇蔓把相機放在膝蓋上,利索地倒了一下膠捲,確認冇有問題後,抬起頭來,嘴角露出一個很篤定的笑。
“放心,拍了好幾張呢。”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正麵的、側麵的、帶著信達集團招牌的,明天保證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