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文走在他旁邊,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多說了兩句。
“這個院子是父親專門找人設計的,“顧秉文說,“花了不少功夫,石頭是從太湖那邊運來的,竹子也是從蘇州移栽的,頭兩年差點冇活成,香港的氣候跟蘇州畢竟不一樣,不過最後還是成了,故鄉一直是父親心裡念念不忘的地方。”
故鄉。
顧時雍當年就是在戰亂時候舉家搬遷,從蘇州到了香港的。
那是三十年代的事情了,局勢動盪,多少人背井離鄉,把一輩子的根拔起來,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土壤裡。
顧時雍在香港建起了信達集團,但他在半山的家裡造了一個蘇州園林的庭院。
他心裡念念不忘的到底是蘇州那座城,還是曾經在蘇州相濡以沫的原配妻子?
鐘既明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彆墅裡麵跟外麵的中式庭院風格截然不同,是英式的裝修。
高高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水晶吊燈,客廳的地板鋪著深色的橡木。
整個空間透著一種老派英式紳士俱樂部的氣質,沉穩、厚重、不事張揚地昂貴。
這大概是顧時雍刻意為之的,對外展示的客廳用英式風格,因為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英式代表著主流、代表著被接納。而後麵的庭院用中式,那是留給自己的。
鐘既明在沙發的一端坐下來。顧秉文坐在另一端,兩人之間隔著茶幾和一套銀質茶具。
明瀾坐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姿態端莊,手擱在扶手上,微微偏著頭,表情是得體的標準的女主人待客模式。
管家劉叔端上了茶,鐘既明接過來的時候說了聲“謝謝”。
“去年英國女王訪華的時候,”顧秉文端起茶杯,語氣從容,“我在北京見過你父親。不過那會兒,你不在北京吧?”
鐘既明把茶杯放在膝蓋旁邊的小桌上。
“我是最近才調回北京的,”他說,聲音平穩帶著幾分恭敬,用的是晚輩對長輩的措辭,“之前一直在外麵,這次來香港,父親特意叮囑我,一定要上門拜訪,還讓我給叔父問好。”
叔父。
明瀾聽到這個稱呼,略微挑了挑眉。
這個稱呼很有講究。
如果鐘既明叫顧秉文“顧先生”或者“顧主席”,那就是公事公辦的距離。
如果叫“世叔”,那是世交之間的情誼。
明瀾這些年對鐘顧兩家的“姻親關係”一直抱著一種看透了的淡然。在她看來,這門親事對顧秉文來說是利益,有鐘家在北京的關係做背書,信達集團在內地的生意才能做得這麼順。
對鐘家來說,或許也有政治上的某種需要,跟香港的顧家保持聯絡,在迴歸過渡期的各種博弈中多一個棋子。兩邊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隻是現在看這位前侄女婿的反應,好像不止於此。
好像有一些彆的東西在裡麵。
顧秉文放下茶杯,“你父親客氣了,”他說,“咱們難得見一麵,我也就有話直說了。”
鐘既明微微頷首:“叔父請講。”
“我跟彙豐銀行業務往來頗多,”顧秉文說。“信達的很多業務都是通過彙豐做的,合作了十幾年了。”
“你也知道,這幾年香港社會上瀰漫著一種不確定的情緒,老百姓擔心,商人更擔心,有些人已經在移民了,賣房子、轉資產、往溫哥華和澳洲跑。”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去年彙豐的香港總部大樓已經建成了。你見過那棟樓嗎?在中環皇後大道,諾曼·福斯特設計的,彙豐花五十二億在香港蓋一棟總部大樓,這象征著什麼?象征著他們對香港未來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