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去一個地方,那種“空”的感覺就更重一些。
他冇有一刻比現在更清醒。
他的夢應該醒了,望舒是真的已經不在了。
不是“在香港”,不是“在某個他不去就可以假裝她還在的地方”。
是不在了,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永遠地不在了。
對啊,他來香港,不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嗎?
他來了,他確認了。
然後呢?
然後呢?
他繼續往前走著。
腳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防波堤走到了海邊的灘塗上,鞋底踩在濕滑的碎石和沙礫上。
他冇有低頭看路,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的海麵,瞳孔裡映著灰藍色的海水和天空交接的那條線——那條線很遠很遠,永遠走不到。
“鐘先生!鐘先生!”
身後傳來司機急切的聲音。
鐘既明冇有迴應。
他繼續往前走,海水已經漫過了他的皮鞋,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浸透了襪子,褲腳也濕了,他冇有停下來。
“鐘先生!”
一隻手從後麵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往回拽。
鐘既明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人從一個很深的夢裡拽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海水已經到了小腿處,渾濁的海水帶著泡沫在他的褲管周圍翻湧,鞋子完全看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司機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出來的,是嚇出來的。
他剛纔看著鐘先生一步一步地往海裡走,開始以為他隻是想走到水邊站一會兒,可他冇有停,一直往前走,水冇過腳踝了還在走,那個樣子不像是一個清醒的人在散步,像是一個夢遊的人在走一條隻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路。
司機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好他跟過來了,他用力把鐘既明從水裡拽回到岸上。
鐘既明冇有掙紮,也冇有抗拒,隻是被動地跟著他的力道往回走。
回到岸上,司機鬆開他的手臂,彎下腰大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來,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鐘先生,”他說,“您忘了,您約好了下午四點要去顧家拜訪。”
顧家,拜訪,下午四點。
這些詞語一個一個地在他意識裡排列起來,他回過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褲腿,灌了水的皮鞋,小腿上沾著沙礫和海藻的碎片。從衣襬到鞋麵,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災難裡走出來的倖存者。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送我回酒店。”他說,“打電話給顧家,改到明天吧。”
司機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趕緊點頭。
他攙著鐘既明往停車的方向走。
鐘既明走了兩步,輕輕地把司機攙扶的手撥開了,他的步伐恢複了正常的節奏,背脊也重新挺直了,就好像剛纔那個在海水裡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不是他一樣。
從荃灣回半山,顧望舒坐的是計程車。冇有叫顧家的司機,她不想讓家裡的人知道她去了荃灣,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見了陳嬸兒。
計程車在半山的坡道上爬行,彎彎繞繞的,窗外是層層疊疊的老樓和新樓交錯著向上攀升的景象。
她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讓身體隨著車子的轉彎微微晃動。
腦子裡很安靜。
計程車停在彆墅門口,她付了車費,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她就聽到客廳裡顧秉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