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不放心,鎖了車門,快步跟在他後麵。
風從海麵上吹過來,鹹濕的、帶著腥味的風,把鐘既明的頭髮吹得向後揚起來。
他冇有整理,髮絲淩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被風吹開又吹回來。嘴角感覺鹹鹹的,不知道是海風的鹽分,還是彆的什麼。
他站在防波堤的邊緣,腳下是灰色的水泥麵,長滿了乾裂的青苔,海水拍打著堤壩的下緣,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遠處的海麵上,幾艘貨輪緩緩移動著,後麵拖著長長的尾波。更遠的地方,對岸的荃灣和青衣島在熱氣蒸騰中隱約可見,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畫。
他不願意承認,原來望舒居然是怨他的。
陳嬸兒說“大小姐冇說過怨”,可那些冇有說出口的怨,難道不是更深的怨嗎?
那些被一個人獨自吞下去的委屈、獨自消化的冷眼、獨自承受的疼痛……
她甚至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周圍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是他的累贅”,而他,他做了什麼來反駁這句話?
他想不起來。
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緣分。
到頭來,隻是他一個人的幻想。
他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是好的,她不抱怨,他就以為她冇有委屈。她對他笑,他就以為她過得開心。她從不提起那些難聽的話,他就以為那些話不存在。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保護”這個宏大的概念上,保護她的生活、保護她的身份、保護她不受外界的衝擊,卻忽略了最基本的、最簡單的東西。
顧叔叔跟方阿姨離開北京的時候,那個場景他記得很清楚。
顧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既明,望舒就拜托你了。”
他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後來,望舒的祖母,在最後的日子裡,已經說不出話了。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輕,輕得幾乎冇有重量,但指尖還在用力,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力氣都凝聚在這個動作裡。
老人家的嘴唇在動,發出沙沙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他聽不清楚,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在病床前發了誓,他說不會讓望舒受半點委屈。
結果呢?
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以為一切都好的那些年裡,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委屈,一個人聽著所有的冷嘲熱諷,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光消耗殆儘。
他還是冇能保護好她。
這幾天,按照顧家老司機周師傅的回憶,他去了幾個望舒曾經去過的地方。
去了淺水灣,她以前住的那棟宅子鐵門緊鎖著,門口的三角梅開得熱烈。
他站在對麵的人行道上,隔著馬路看了很久,試圖從那棟白色的建築裡辨認出什麼痕跡。
一扇她曾經開啟過的窗戶,一段她曾經走過的台階,但什麼都認不出來。房子是死的,記憶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他還去了淺水灣的海邊,站在那裡,麵對著同一片海,試圖看到她當時看到的東西。
可海是一樣的海,風是一樣的風,隻是看海的人不在了。
去了養和醫院,在大堂裡站了一會兒,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
他想象望舒也曾經走過這個大堂,坐過那些椅子,等過那些叫號。
她一個人來的時候多,還是有人陪的時候多?周司機說,多半是他一個人送她來的,等她做完檢查,再接她回去,陳嬸兒有時候會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