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舒的目光從嬰兒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的花瓶上。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已經不重要了。”
陳嬸兒抱緊了懷裡的孫子,低下頭看著孩子的臉,孩子又要睡著了,眼皮一合一合的,嘴巴還在做著吮吸的動作。
“那您讓我告訴他那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想讓他愧疚?”
顧望舒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
坐的位置正好是剛纔鐘既明坐過的地方,沙發墊上還留著一個人坐過之後的、淺淺的凹痕。她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釋出麵上一處被磨毛了的紋路。
“不是。”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隻是忍不住,”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是被稀釋了很多遍之後殘留的苦味,“想紮一下他,試試看他還疼不疼。”
顧望舒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去。
她的表情在那一呼一吸之間完成了某種切換,等她重新看向陳嬸兒的時候,眼神已經恢複了一貫的清醒和沉靜。
“陳嬸兒,”她說,“今天的事情……”
“我知道。”陳嬸兒點頭,“這事兒,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我家老頭子我都不會說。”
顧望舒點了點頭。
“您放心。”陳嬸兒抱著又已經睡著了的孫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顧望舒看著她懷裡那個睡得正香的小嬰兒,目光柔和了一些。
“陳嬸兒,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彆跟我客氣,直接打電話。”她說。
“我知道。”陳嬸兒笑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那我先走了。”
陳嬸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大小姐,上天垂憐,給了您這樣的機緣,您可一定得好好愛惜自己……”
“您儘管放心,我現在比誰都想好好活著。”顧望舒說,“我還想去見哥哥呢。”
她戴上墨鏡,走了出去。
車上,鐘既明緊閉雙眼,靠在後座的椅背上。
他的頭微微後仰,頸部的線條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右手按在胸口,揉著左胸的位置,那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一種更難以描述的感覺,讓每一次跳動都變得困難而滯重。
他想讓呼吸更順暢一些,可是每一次吸氣,那些畫麵就跟著湧上來,陳嬸兒的臉、陳嬸兒的聲音、她反覆地喊媽媽、爸爸、還有哥哥,一遍一遍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他按不住。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看到他臉色蒼白。
“鐘先生,“司機忍不住開口了,語氣緊張起來,”您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鐘既明睜開眼睛,聲音沙啞,“你前麵靠邊停一下,我去透透氣。”
“好。”
司機打了方向燈,減速,在深水埗附近的一條臨海的路邊停了下來。
鐘既明推開車門,下了車。
太陽高高掛著,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熱,或者說,他感受不到熱。
他的整個感知係統好像被人調到了一個很低很低的頻率,外界的一切,溫度、聲音、光線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不遠處就是海邊,不是那種遊客會去的漂亮海灘,是深水埗這一帶的海岸線。
貨櫃碼頭、泊著幾艘鏽跡斑斑的駁船、防波堤上爬滿了藤壺和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混著柴油和魚腥,粗糲又真實。
鐘既明抬腳往海邊走。
他冇有目的地,隻是往前走。腳步不快,但很機械,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