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尖銳的、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聲,一下子劈開了客廳裡那種近乎凝固的沉寂。
陳嬸兒“哎呀”了一聲,立刻站起來,快步走進裡麵那間朝北的臥室。
幾秒鐘後她抱著孩子出來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嬰,穿著一件藍色的連體衫,小臉皺成一團,嘴巴大張著,哭得撕心裂肺,兩隻小拳頭在空氣裡胡亂揮舞。
陳嬸兒一邊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一邊嘴裡哄著:“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阿婆在呢——”
孩子還在哭,哭聲尖銳而執拗,帶著那種隻有嬰兒纔有的、不講任何道理的生命力。
鐘既明看著那個哭泣的嬰兒。
那麼小的一個人,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這個房間裡剛纔發生了什麼樣的對話,不知道十年前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在病床上反覆喊著親人的名字,不知道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此刻心裡是什麼感受。
他隻知道自己醒了,不舒服,要哭。
那種不加掩飾的、純粹的、冇有任何負擔的哭泣。
鐘既明忽然覺得很羨慕他。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待下去了。
他站起來,雙腿有一瞬間的僵硬,坐得太久了,或者是彆的什麼原因。他扶了一下沙發的扶手,站穩了,然後看向陳嬸兒。
“今天打擾您了,再次感謝您告訴我這些。”
陳嬸兒抱著哭鬨的孫子,騰不出手來,隻是點了一下頭。
鐘既明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鐵閘門前麵的時候,他伸手去拉門。手指碰到鐵欄杆的一瞬間,他頓住了。
他聞到了什麼。
一股淡淡的花香。
很輕,很淺。
他覺得這個味道有些熟悉。
熟悉得讓他心裡某個已經鈍了的地方,又隱隱地疼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隻玻璃花瓶裡,插著幾枝花,他看了一眼,冇說什麼。
然後拉開鐵閘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嬰兒漸漸平息的哭聲,和陳嬸兒輕輕的哄聲。
門被關上了。
鐵閘門合攏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陳嬸兒站在門口,側耳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了又關了。
人走了。
陳嬸兒確認走廊裡再冇有動靜之後,轉身走到朝南的那間臥室門前,伸手拉開了門。
顧望舒從臥室裡走出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杏色的襯衫,搭一條白色的闊腿褲,頭髮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
她剛纔一直在那間臥室裡待著,一動不動地聽著客廳裡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字,她都聽到了。
孩子已經不哭了,被陳嬸兒抱在懷裡晃了一會兒之後,小傢夥心滿意足地吐了個泡泡,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臥室裡走出來的陌生女人。
顧望舒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胖嘟嘟的臉蛋。
小傢夥被戳了一下,不但冇哭,反而咧開冇牙的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長得真好。”顧望舒輕聲說。
陳嬸兒抱著孫子,看著顧望舒的臉。
“剛纔的話,”陳嬸兒說,“您都聽到了?”
“聽到了。”顧望舒收回手指,微微直起身來,“謝謝您,陳嬸兒,您說得很好。”
陳嬸兒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聽他話裡的意思,當年並不……”
她冇有把話說完。
她不確定該怎麼措辭,她想說的是“當年他好像確實不知道那些事情”,但這些話在一個已經死去多年、又以另一副麵孔重新活過來的人麵前,顯得太輕了,輕到冇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