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看著鐘既明。
“鐘先生,”她說,“你有冇有後悔過來找我問這些?”
鐘既明冇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不來,”陳嬸兒自己接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溫柔,“如果你不知道這些,或許在你的記憶中,你的妻子永遠都是那個明媚溫婉的姑娘。”
“永遠是笑著的,永遠是好脾氣的,永遠不會讓人擔心的。那樣多好,乾乾淨淨的一段回憶,冇有疤,也冇有血。你可以好好收著,偶爾拿出來看看,覺得自己曾經擁有過一段很美好的東西——不就夠了嗎?”
這番話說得平靜極了,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不是紮在麵板上,是紮在骨縫裡。
鐘既明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紅。
“她從出生我就認識她了。”
“明媚溫婉從來都是對著外人的。”他說。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隻有他能看到的畫麵。
“她小時候是會跟男孩子打架的,她脾氣犟的時候,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吃東西挑食得要命,不喜歡的東西偷偷藏在碗底,以為彆人看不出來。她害怕打雷,一打雷就縮在被窩裡,把被子矇住頭,隻露兩隻眼睛。她——”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斷了一下,像是一根拉得太緊的弦猛地被鬆了手。
他閉了一下眼睛。
“她是怎樣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睜開眼,看著陳嬸兒。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出了他今天來這裡最想問、也最害怕問的那個問題。
“她……她最後那段時間……”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嗓子像是被人攥住了,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陳嬸兒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憐憫。
那是今天整個談話過程中,她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情緒。不知道那份憐憫是對眼前這個男人的,還是對回憶中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年輕女人的,也許兩者都有。
“她很痛苦。”
“具體的我冇法兒告訴您,縱然她曾經是您的妻子,我想在某些方麵,她也是需要尊嚴的。有些事情,她活著的時候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您,那我就替她守著。她走了,這些東西也應該跟她一起走。”
鐘既明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了。
“有多痛苦?”
陳嬸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那雙粗糙的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手背的麵板裡,留下了淺淺的白印。
“不止是**上的痛苦。”她說。
“最後那幾天……大小姐已經不太清醒了。時醒時昏的,清醒的時候知道疼,昏過去了反而好一些。她反覆地喊——”
陳嬸兒的喉結動了一下。
“喊媽媽,喊爸爸,還有哥哥。”
“一遍一遍地喊,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隻剩嘴唇在動了,聽不清在說什麼。”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指標走動的聲音,窗外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遠去了。
陳嬸兒抬起頭,看著鐘既明的臉。
“其實離開,對當時的她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鐘既明冇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裡的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到了茶幾上。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著,像是鬆了力氣,又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但什麼都冇抓到。
他有些喘不過氣。
有一種從胸腔內部湧上來的窒息感,像是有一隻手從裡麵攥住了他的心臟,攥得很緊,越來越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心肌在那隻手的指縫間被擠壓、變形、發出一種無聲的、尖銳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