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朝南的那間臥室的門關著,估計她孫子大概就在裡麵睡覺,客廳裡的光線並不好,從另一扇朝西的小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有些暗。
陳嬸兒在他對麵的一把木椅上坐下來,把手裡那塊疊好的尿布搭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你是從北京專門過來的?”她問。
“是的。”
陳嬸兒冇有立刻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些粗大,是長年做家務磨出來的。
“恕我冒昧問一句,”她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對上鐘既明的眼睛,“鐘先生可是已經娶妻生子了?”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也問得直接。
鐘既明的表情冇有變化。
“並未。”他說。
陳嬸兒的眉頭動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往一側的臥室房門暼了一下。
“你是想打聽大小姐的事情?”她接著問。
“冇錯。”
“人都冇了這麼多年了,”陳嬸兒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你還打聽這些做什麼?”
鐘既明冇有迴避。
“我不想對她最後這一年一無所知。”
那個“一年”指的是顧望舒來到香港之後、到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的那段時間。
那一年裡發生了什麼,她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人照顧她,有冇有人陪她說話,她睡不著的夜裡在想什麼,她最後那些日子裡是清醒的還是昏迷的,這些事情,他一無所知。
陳嬸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那你之前乾什麼去了?怎麼不早點兒來打聽?鐘先生,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話,你彆怪我說話難聽。”
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因為,”鐘既明開口了,“我膽小怯懦。”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手裡那杯白開水上。
“我覺得隻要我不來香港,我就可以欺騙自己。”
“欺騙自己她……她並冇有離開,她還在香港。隻要我不去看、不去問、不去確認——她就還在。”
他停了一下。
“這麼多年,我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
陳嬸兒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顫動了一下。
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話,她實在分辨不出是真情還是假意。
“那你現在來香港,”陳嬸兒繼續問,“是不打算欺騙自己了?想要徹底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了?”
從陳嬸兒這幾句話,鐘既明可以聽出對方對自己並不友善。
鐘既明抬起頭來,看著陳嬸兒的眼睛。
“我從未打算放下。”
“對我來說,生活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停止了,不存在新的生活。”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子裡的水麵晃了一下。
“我隻是想麵對我過去一直在逃避的東西,想……”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陳嬸兒看著他。
她冇有追問那個冇說完的句子。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十幾秒鐘,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隔了好幾條街,到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低響,像心跳。
陳嬸兒又往關著門的臥室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回鐘既明身上。
“你想知道什麼,你問吧。”
鐘既明:“她來香港後,冇有跟顧家說起她跟我離婚的事情,是嗎?”
“冇錯。”陳嬸兒說,“除了老先生,其他人一開始都不知道大小姐已經離婚了。”
“是因為……”鐘既明斟酌著措辭,“因為顧家二房對她不好?”
陳嬸兒搖了搖頭。
“冇有,”她說,“大小姐跟二房的關係還可以,顧主席對她雖然談不上多親熱,但麵子上過得去,該有的都有。跟二小姐雖然差著些年紀,但關係處得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