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司機已經退了休,住在屯門,白清源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約出來。老司機姓周,六十多歲了,記性還算不錯,提到顧家大小姐的時候,他搓著手想了好一會兒,然後零零碎碎地說了一些。
可週司機描述中的望舒,跟他記憶中的望舒,完全是兩個人。
周司機說,大小姐來香港以後住在淺水灣那邊,深居簡出,很少跟外麵的人打交道。她身體不好,這個鐘既明知道,望舒從小體弱,但周司機說的“不好”,比他想象中嚴重得多。
車子停在了麗城花園C座的樓下。
大堂門口的鐵閘門半開半關的,裡麵的燈光昏暗。
望舒最後那些日子裡陪伴她最多的人,就住在這棟樓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啟車門,下了車。
鐘既明走進大堂,坐電梯上了十二樓。走廊很窄,牆壁上的油漆有些斑駁,日光燈管閃了兩閃才完全亮起來。
他站在陳家的門前。
門是一扇鐵閘門,裡麵套著一扇木門,鐵閘門上掛著一把鎖,但冇有鎖上。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裡麵冇有反應。
他等了一會兒,大概有半分鐘。
走廊裡很安靜,隔壁家的門縫裡飄出一股煎魚的味道。遠處有小孩子在哭,哭聲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哪一層傳來的。
鐘既明又按了門鈴。
過了大約十來秒,裡麵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鐵閘門從裡麵被推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短髮,剪得很利落,耳朵後麵彆著一枚黑色的髮夾。臉圓圓的,顴骨不高,眼角有不少皺紋,但眼睛裡帶著一種警覺的、打量人的銳利。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棉布衫,下麵是一條灰色的寬鬆長褲,腳上趿著拖鞋,手裡還攥著一塊疊好的尿布,大概剛在裡麵給孫子換完。
她透過鐵閘門的縫隙看著門外的男人,冇有說話。
鐘既明也看著她。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望舒生命最後那段日子裡,比他離得更近。
他站直了身體,微微低了一下頭。
“您好,我姓鐘,望舒是我妻子。我想找您說會兒話。”
陳嬸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鐵閘門推開了一些。
“進來吧。”她說,聲音不算冷,但也談不上熱情,“不過,隻能你一個人進來。”
鐘既明回頭,對樓梯口等著的白家司機說了一句:“你去外麵等我吧。”
司機點頭,轉身走了。
鐘既明側身走進了鐵閘門。
房子麵積並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米的樣子,客廳、飯廳和廚房連在一起,中間冇有隔斷,靠一個冰箱和一張摺疊餐桌勉強劃分了區域。
但收拾得很乾淨,地板擦得發亮,沙發上鋪著一塊碎花的棉布。
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種奶粉和爽身粉混合的氣味,是嬰兒的氣味。
陳嬸兒從廚房的碗櫃裡拿出一隻白瓷杯,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鐘既明麵前。
“家裡隻有這個。”她的語氣平淡,冇有一點要客套的意思,“我剛纔在哄孫子睡覺,他剛睡著,你說話小點聲。”
“麻煩您了。”鐘既明接過杯子,雙手捧著,冇有喝,“是我貿然上門,打擾您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圈這間小小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的裝飾畫,繡的是一籃子水果,針腳細密勻稱。
旁邊釘著幾顆釘子,上麵掛著一串鑰匙和一個日曆,有幾個日期上用圓珠筆畫了圈,旁邊寫著潦草的字,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