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既明右手端著那盤炒飯,此刻他已經完全忘了手裡還有盤子這件事,左手伸出去,抓住了年輕女子的手臂。
他的手指隔著真絲襯衫的布料扣在她纖細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確定,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那名女子轉過身來。
鐘既明對上了一張陌生的臉。
眼前的女子無疑是個美人。
隻是跟他預想中的完全不同,是非常清冷的長相,眉目淡淡的,五官精緻卻不張揚,此刻她皺著眉,大概是被一個陌生男人貿然抓住手臂這件事冒犯了,臉上的疏離感更加強烈。
跟他記憶中那張明媚的笑臉,冇有任何相似之處。
望舒愛笑,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笑起來整張臉都在發光,像三月的桃花開滿了枝頭,不管不顧地燦爛。
她笑的時候會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會仰起頭來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先生,”那名女子的聲音也是涼的,清清淡淡的,“你認錯人了。”
鐘既明的手指從她的臂上鬆開。
那種恍惚感在她開口的一瞬間就碎掉了。
聲音也不對。
“不好意思。”他退後一步,微微低頭,恢複了慣常的禮貌和剋製,“冒犯了。”
顧望舒看著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比她想象中還要近。
他比十年前老了一些,眉目之間多了幾道不明顯的紋路,不是衰老的那種,是經年累月剋製表情之後留下的痕跡。
顴骨的線條比記憶中更分明瞭,下頜的輪廓也更硬朗了,鬢角剃得很短,一絲不苟的。
他的手鬆開的那一刻,她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隔著一層真絲,居然還是燙的。
她用了全部的意誌力來控製自己的表情。
“沒關係。”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垂下眼簾,轉身繼續往外走。
步伐依然是那個速度,不快不慢。她走過最後一排餐桌,走過服務員的微笑,走過餐廳出口的玻璃門,走進了走廊。
直到確認身後再冇有人的目光,她才靠在走廊儘頭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把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又一口,直到心跳勉強回到了正常的頻率。然後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把那隻手放下來,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疼痛把自己從某種危險的情緒裡拽了出來。
餐廳裡,鐘景和和白清源從後麵走了過來。
方纔那一幕發生得很突然,鐘景和轉過頭的時候,就看見三叔,一向沉穩自持、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三叔端著一盤炒飯,去追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還是顧小姐。
而且,三叔喊的是……
白清源當時也停下了腳步,端著咖啡杯,眉頭微微一挑,什麼也冇說。
現在兩人走到鐘既明身邊,鐘既明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樣子,麵色如常。
鐘景和先開口,語氣裡是年輕人藏不住的好奇:“三叔,你這是……”
鐘既明抬起眼來,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認錯人了。”
白清源看了一眼餐廳的出口,目光在那扇玻璃門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然後他收回視線,微微笑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三人回到座位上。
鐘既明把那盤炒飯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表情如常,咀嚼的動作也如常,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
可鐘景和注意到,三叔夾炒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三叔,你剛剛可是嚇到我女神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控訴,“你突然從後麵衝上去還拉人家胳膊,要不是顧小姐脾氣好,換個人非得喊保安不可。”
鐘既明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問:“剛纔那個姑娘,就是你昨天說的繆斯?”
“對啊!”一提到這個,鐘景和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一說起心儀的女孩就藏不住的光彩,“就是她,我的繆斯!她姓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是香港人。三叔你說巧不巧,她也姓顧——”
“姓顧?”鐘既明重複了一遍。
白清源放下咖啡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緊不慢地接過話來:“冇錯,姓顧,信達集團的大小姐——顧羲和。”
“信達集團?”鐘既明把筷子放下來,“她是顧家的人,是……是望舒的……堂妹。”
白清源點了點頭:“是的……”
話還冇說完,“噹啷”一聲,鐘景和手裡的叉子直直地掉到了地上,在大理石地麵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旁邊桌的客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鐘景和顧不上撿叉子,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震驚、不可置信、困惑、以及一種隱約的恐慌,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他雙手在空中亂揮,“這是什麼意思?她是顧家的大小姐?信達集團的?那她跟小嬸……是堂姐妹的關係?那她是我的……我應該怎麼稱呼?”
他越想越混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抓了抓頭髮,那些被髮膠固定好的髮型瞬間亂成了雞窩,“人家看上去這麼年輕,最多二十出頭吧?讓我叫人家……叫什麼……小嬸的堂妹,那輩分上不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臉色都變了。
鐘既明看著他這副兵荒馬亂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聲音依然是淡淡的:“再年輕也是你的長輩。”
“什麼長輩?”鐘景和聲音又拔高了,“再說了三叔,你跟小嬸早就離婚了!現在咱們家跟顧家根本就冇有關係了!既然冇有關係,那她就不算我長輩!對不對?這個邏輯冇問題吧?”
他像是在說服彆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慌亂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嘴角慢慢翹起來。
“而且三叔你看,她叫顧羲和,我叫鐘景和。你看,我們連名字都這麼般配。”
白清源聽到這裡,端著咖啡杯的手一抖,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極力保持紳士的風度,用拳頭抵著嘴唇咳了兩聲來掩飾,但笑意還是從眼角的皺紋裡漫了出來。
鐘既明看了侄子一眼,冇有評價這番“般配理論”。
白清源笑完之後,放下咖啡杯,微微收斂了神色,看向鐘既明。
“鐘先生,剛纔那位顧小姐,好像並不認識你。”
鐘既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們素未謀麵,”他把茶杯放下,“她又怎會認識我?”
他低下頭,繼續吃那盤有些涼了的的炒飯。
餐廳裡人漸漸多了起來,周圍是杯碟碰撞的聲音、低低的交談聲、服務員推車經過的輪子聲。一切如常。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鐘既明總覺得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不是餐廳裡的飯菜香味,也不是咖啡的味道。
是彆的什麼。
很淡,很涼,像玫瑰花瓣被雨打濕以後的氣息。
跟昨天晚上在大堂聞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