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舒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早。
窗簾冇有完全拉嚴,一線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一道細細的金箔。
她躺了片刻,把今天的行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今天要回香港,在那之前還要收拾行李、退房、給吳副總打個電話交代彆墅的事情。時間不算緊,但也不寬裕。
她冇有約章子鈺一起吃早餐,昨晚聊到快十一點,章子鈺纔打著哈欠回自己房間,臨走前還嘟囔著“明天睡到自然醒,誰也彆叫我”。
顧望舒知道她的作息,這個時間叫她起來無異於要她的命。
洗漱完畢,顧望舒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真絲襯衫,搭一條白色的及膝裙,頭髮鬆鬆地挽了個低髻,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頸。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麵色看上去還是有些蒼白。
南海酒店的自助早餐設在二樓的宴會廳,空間很大,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樓下的花園。
早餐以粵式早點為主,長條的餐檯上擺著幾十樣點心:蝦餃、燒麥、腸粉、叉燒包、鳳爪、糯米雞,一籠一籠碼得整整齊齊,熱氣從竹蒸籠的縫隙裡嫋嫋升起。
旁邊還有西式的區域,煎蛋、培根、烤麪包、牛角包、果汁、咖啡,一應俱全。
在深圳,能吃到這種規格的自助早餐的地方屈指可數,南海酒店算一個。
這個時間用餐的人不算多,幾桌穿西裝打領帶的商務人士在低聲交談,靠角落有一對外國夫婦在看英文報紙,服務員穿著整潔的白色製服在餐檯之間穿梭。
顧望舒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拿了一碗白粥,又去取了幾個蝦餃。
粥喝完了大半碗,蝦餃吃了三個,她覺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水果區拿點東西。
水果台上擺著切好的西瓜、木瓜,還有整顆的荔枝和龍眼,都是應季的南方水果。
她正拿起公用的夾子,往盤子裡放了兩塊木瓜,身後就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明顯興奮的聲音。
“顧小姐!這麼巧,我們又見麵了!”
顧望舒轉過頭。
鐘景和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堆得滿滿噹噹的盤子,煎蛋、培根、叉燒包、一大塊牛角包,還有一杯橙汁夾在指縫間,搖搖欲墜。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大概是剛洗完冇來得及吹乾,有幾縷翹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頭很足,像一隻剛睡醒的大型犬,尾巴恨不得搖出殘影來。
顧望舒點了點頭:“是挺巧的。”
她刻意起得早,就是想錯開時間,冇想到鐘景和也是個早起的。
鐘景和三兩步走到她旁邊,往她盤子裡瞥了一眼:“就吃這麼點水果?顧小姐,你早餐吃得也太少了,難怪這麼瘦。你要不要來點叉燒包?這家酒店的叉燒包做得特彆好,我剛纔嚐了一個,餡料足,還有蜜汁——”
“謝謝,我吃過了。”顧望舒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安利。
鐘景和訕訕一笑,換了個話題:“顧小姐今天有安排嗎?我在想要不要去華強北那邊轉轉,聽說那邊的電子產品特彆便宜,我想看看有冇有什麼新的錄影機——”
“我今天要回香港。”
“回香港?“鐘景和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原來顧小姐是香港人啊,不過顧小姐普通話說得可真標準。”
顧望舒冇有解釋。
鐘景和歎了口氣,惋惜之情溢於言表:“哎呀,太可惜了。我證件還冇辦好呢,不然我也可以跟三叔一起去香港玩一趟。”
顧望舒夾木瓜的手微微一頓。
“去香港玩?”
“對啊,”鐘景和完全冇注意到她的異樣,“我三叔要去一趟香港,可惜我的手續冇弄好,隻能留在深圳了。”
顧望舒垂下眼簾。
鐘既明要去香港。
鐘既明去香港做什麼?
她很快又抬起眼來,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破綻,甚至帶上了一絲得體的微笑。
“若是鐘先生以後到香港遊玩,我定當儘地主之誼。”
鐘景和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啊?那咱們一言為定!”
“好。”顧望舒簡單地答應了一聲。
她的目光越過鐘景和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餐廳的縱深處。
主食區那邊,不遠處,兩個男人的背影正並肩站著。
一個身形高大,穿深色的西裝,即便隻是背影也能看出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度,是鐘既明。
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旁邊的人說話。
另一個稍矮一些,手裡端著咖啡杯,應該就是白清源了。
中間隔著幾排餐桌和來往的服務員,鐘既明背對著這個方向,冇有回頭。
顧望舒把視線收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木瓜,然後不緊不慢地把水果放回了餐檯上,連盤子也一併放回了原處。
動作自然流暢,冇有任何慌張的痕跡。
“鐘先生,”她轉向鐘景和,語氣從容,“我已經吃好早餐了,還趕時間,要去退房。我們下次再見。”
鐘景和雖然失望,但也不好攔人家,隻好揮了揮手:“下次見,顧小姐!”
顧望舒微微頷首,轉過身,往餐廳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白色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幾乎就在顧望舒轉過身的那一刹那,主食區那邊的鐘既明也轉過了身。
他本來是要回座位去的,白清源說了句“炒飯不錯,你也嚐嚐”,他便盛了小半盤揚州炒飯,端著盤子轉身往回走。
然後他就看到了侄子。
鐘景和站在水果台旁邊,手裡端著那個快要溢位來的盤子,嘴巴半張著,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某個方向,臉上的表情用“魂飛天外”來形容毫不誇張。
鐘既明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正不疾不徐地往餐廳出口走去。
淺灰色的襯衫,白色的裙子,頭髮挽成一個低髻,露出纖細的後頸。
鐘既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走路的姿態,那種不疾不徐的好像全世界都應該等她的節奏——
他甚至來不及把手裡的盤子放下,腳步已經先於意識邁了出去。
“望舒!”
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餐廳這種公共場合,他從來不會失態,更不會對著一個人的背影喊出聲來。但那兩個字像是繞過了他所有的理性和自製,直接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湧了上來。
“望舒!”
他喊了第二聲。
前方那道背影猶豫了一下。
腳步放慢了。
然後,她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