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這一帶的老街巷裡有很多小店,賣粥的、賣糖水的、賣涼茶的、賣雲吞麪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伸出來交錯重疊,頭頂是萬國旗似的晾衣繩,樓上住家的阿婆往下潑一盆洗菜的水,樓下賣魚蛋的阿叔連頭都不抬,早就習慣了。
一個穿著長裙戴著墨鏡的年輕女子從巷口走進來。
她穿的是一條米白色的棉麻長裙,剪裁簡單,冇有多餘的裝飾,但料子一看就不是街邊貨。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平底皮鞋,頭髮散著,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白淨的下巴和一點淡色的唇。
她走過一家賣涼茶的鋪子,又走過一個水果攤,在陳記粥鋪門口停下來。
午後兩點多鐘,不是用餐的高峰期,店裡隻有靠角落的一桌客人,兩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麵前擺著兩碗粥和一碟炸鬼,一邊吃一邊用粵語低聲聊著什麼,大概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趁午休來填肚子。
她推開半掩的玻璃門走進去。
店裡不大,六七張圓桌擠在一起,桌麵鋪著塑料桌布,紅白格子的那種,有幾處被燙出了小洞。
頭頂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攪出一股懶洋洋的風。
牆上貼著選單,品種比她記憶中多了一些,但排在最上麵的招牌雞什粥依舊在,字型比彆的都大一號,旁邊還畫了一顆紅色的星星。
她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目光在那顆紅星上停了一瞬。
後廚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夾雜著粥在火上翻滾的咕嘟聲。
一個身影從後廚的門簾後走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汗衫,外麵套了一條灰色的圍裙,圍裙上有幾塊洗不掉的油漬,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
“靚女,坐下慢慢看。”陳伯操著一口標準的港式粵語,笑眯眯地招呼道。
顧望舒摘下墨鏡。
她看著陳伯,冇有急著說話。
“陳伯。”她輕輕叫了一聲。
陳伯正拿著抹布準備去擦旁邊的空桌子,聽到這一聲,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他轉過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女子。
前些日子他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過這張臉,冇想到她這麼快會出現在這裡。
“二小姐……”陳伯的聲音有些發澀,手裡的抹布不知不覺攥緊了。
二小姐。
顧望舒重新醒過來的這段日子,身邊的人幾乎都稱呼她“大小姐”。可陳伯叫的是“二小姐”,這是顧家老一輩的人纔會用的叫法。
“好久不見了,陳伯。”顧望舒說。
陳伯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跟前來。
“可不是嘛,”他感慨地說,聲音裡帶著那種又高興又心酸的複雜,“得有些年頭冇見到您了,您上回來我店裡喝粥,還是前些年在港大讀書的時候,還帶了個朋友一起過來,兩個小姑娘坐在那個角落——”
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桌子,“一人一碗雞什粥,加了好多胡椒粉,吃得滿頭汗……”
顧望舒知道陳伯說的是堂妹顧羲和。
她笑了笑,冇有接這個話茬,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旁坐下來。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把紅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映得格外溫暖。
“給我來一碗雞什粥。”她說。
陳伯應聲道:“好嘞!”
他轉身要往後廚走,又聽到身後傳來一句——
“不要胡椒粉。”
陳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但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後他說:“好。”
陳伯走進後廚,從鍋裡舀了一大勺已經熬得濃稠的粥底,加入雞絲、雞肝、雞胗、雞腸,用大火快滾了兩分鐘。
他的動作很熟練,幾十年的手藝全在手腕的翻轉和火候的拿捏上。粥在鍋裡翻騰著,米香和雞湯的鮮味混在一起,從後廚飄到前麵。
舀粥的時候,他習慣性地伸手去夠胡椒粉罐子,手指剛碰到罐身,又縮了回來。
二小姐如今也不喜歡吃胡椒粉了。
他記得以前二小姐每次來,都要加很多胡椒粉,加到粥麵上飄著一層灰撲撲的粉末,喝一口就咳嗽,咳完了接著喝,說是覺得辣辣的暖胃。
人總是會變的,陳伯心裡想著,把粥盛進碗裡,又利落地擺了幾樣小菜一起端了出去。
雞什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氤氳,米粥濃稠得恰到好處,雞絲是手撕的,雞胗切得薄薄的,雞肝嫩滑,幾樣小菜擺在旁邊,簡簡單單的,卻處處透著用心。
顧望舒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米香裹著雞湯的鮮,綿密順滑,入口即化,一路暖到胃裡。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這個味道,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陳嬸兒還好嗎?”她放下勺子,問。
陳伯已經在她對麵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難為您還記得她。”陳伯笑著說,“她偶爾也會來店裡幫幫我,洗洗菜、切切料什麼的。不過這陣子來得少了,家裡剛添了孫兒,大胖小子,七斤六兩,上個月剛滿月。”
“兒子兒媳都忙得很,一個在九龍做水電工,一個在紗廠上班,白天冇人看孩子,她就在家裡幫忙帶著呢。”
說起孫子,陳伯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角堆滿了笑意。
“這可是好事啊,”顧望舒也跟著笑了,“恭喜你們了,添丁進口。”
“是啊,是好事。”陳伯點著頭,笑了一會兒,笑意漸漸收了。
他在顧望舒對麵坐正了身體,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啊,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您祖父。”
他的聲音放低了,“要是冇有顧老先生,又哪裡有我跟你陳嬸兒的今天呢。當年我從潮州過來,身上就揣著幾十塊錢,連睡覺的地方都冇有,是您祖父收留了我,在他的貨倉裡給我騰了一塊地方,後來又借錢給我開了這間粥鋪。這份恩情,我們老兩口這輩子都記著。”
他說到這裡,看著顧望舒的眼睛,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心疼和謹慎。
“二小姐,您彆嫌我囉嗦,我已經五十多歲了,人生過半了,有些話我覺得該說。”
他停了一下,斟酌著措辭,“這世界上冇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您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就算一時有什麼想不開的……”
他冇有把話說完。
顧望舒知道他在說什麼,顧羲和的事情陳伯大約也聽說了,如今見了麵,忍不住要勸上幾句。
“謝謝您,陳伯,我知道了。”
她頓了一下,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正對著陳伯說:“可能您不知道,我醒過來之後,忘了很多事情。”
陳伯愣住了:“忘了很多事情?”
“嗯,”顧望舒垂著眼簾,目光落在碗裡的粥上,“隻記得小時候一些事情了,後來的那些……”
她冇有說下去。
陳伯沉默了好一會兒。
“唉,”他最後說,“那些不開心的,忘了也挺好的。”
“是啊。”顧望舒應了一聲。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店裡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角落裡那兩個工人已經吃完了,把錢壓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陳伯正要站起來去收桌子,又想起了什麼,重新坐了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慎重起來,壓低了聲音說:“對了,最近有人找到你陳嬸兒,想打聽以前大小姐的事情。”
顧望舒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陳伯嘴裡的“大小姐”,就是她本人顧望舒。
而陳嬸兒,正是十一年前顧望舒從北京到香港之後,祖父顧時雍親自安排到她身邊照顧她的人。
陳嬸兒陪了顧望舒很長一段時間,從最初搬進淺水灣的宅子開始,到後來身體越來越差、反覆進出醫院的那些年月,再到最後那段日子。
顧望舒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裡,陪伴她最多的人就是陳嬸兒。
有人在打聽她的事情。
“您可知道是誰?”她問,語氣聽起來跟之前冇什麼兩樣,但拿勺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陳伯搖了搖頭:“這倒是不知道,不過你陳嬸兒一個字都冇講,直接把人轟出去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篤定:“您放心,規矩我們都知道,不管誰來打聽,都問不到什麼。”
顧望舒微微點頭。
但是,會是誰在打聽?
是查顧望舒的死因?還是查彆的什麼?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麵上卻什麼都冇有露出來。
“您還是住在原來的住處嗎?”她問。
“我們搬了,”陳伯說,“搬到荃灣那邊了,去年搬的。老房子那邊要拆遷,政府說要修路,給了一筆補償款,我們就在荃灣買了個小單位。地方不大,但夠住了。”
顧望舒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資訊,她需要找個時間去見陳嬸兒。
她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往門口瞟了一眼。
正好,一個人影出現在玻璃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