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一片黑暗。
顧望舒冇有開燈,就那麼靠在床頭的靠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把夜晚的霓虹和喧囂全擋在了外麵,隻有極細微的車流聲從縫隙裡漏進來,像一條若有若無的暗河。
她活過來的那一天,就想過會有見到鐘既明的這一天。
隻是,冇有想到會這麼快。
這段日子,她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拚湊這十年的拚圖。
從報紙上瞭解這十年香港和內地的發展,中英談判已經落下帷幕,香港迴歸進入倒計時,恒生指數起起落落,股市和樓市像兩頭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牛,誰也說不準下一步往哪裡衝。
她打聽過哥哥顧修遠的情況,恢複高考後,哥哥考上了北大中文係,回了北京,畢業以後,哥哥被分配到了文化部。具體在哪個司、做什麼工作,文姨說不太清楚。
她也旁敲側擊過叔叔和嬸嬸的生活。
二叔顧秉文如今牢牢掌控著信達集團,是香港排名前幾的商業大亨。
信達這些年的擴張速度極快,從最早的進出口貿易做到了地產、酒店,前年還涉足了金融,在中環開了一家證券公司。
1987年的香港商界,能排進前十的華資企業就那麼幾家,信達雖然根基比不上李家和包家,但勝在兩邊通吃,香港這邊有港英政府的關係,北麵又有鐘家這條線,左右逢源,風頭正勁。
除了二太楊慧娟,二叔身邊還有一個女秘書,姓方,叫方敏華,跟了二叔有好些年了。
表麵上是工作關係,但圈子裡誰都知道那不隻是工作。方敏華人長得漂亮,做事也利落,據說信達好幾筆重要的生意都是她從中牽線搭橋的,二叔對她既倚重又寵溺,前兩年還在淺水灣給她置了一套房子。
嬸嬸明瀾,日常生活的重心就是兩件事:搓麻將和社交。
她身邊有一群固定的牌友,都是差不多身份的富太太。有船王家的三太太,有紡織大王的女兒,還有兩個嫁了洋人的混血闊太。
一週至少聚三次,地點輪流轉,今天在跑馬地的會所,明天在半山的某棟彆墅,後天可能跑到澳門去打幾圈。
牌桌上的輸贏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聚在一塊兒聊八卦。
誰家的老公又在外麵搞事情了,誰家的兒子跟菲傭鬨出了醜聞,誰家的女兒嫁了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這些訊息在牌桌上流通的速度比報紙還快。
從管家劉叔那裡,她瞭解了信達集團這些年的發展以及昔日祖父身邊一些舊人的狀況。顧望舒問得巧,不像是在刺探什麼,倒像是一個失憶的孩子在努力找回自己丟失的記憶。劉叔心疼她,多說了些。
可唯獨,她從未問起過她的那位前夫。
不過,從剛纔在大堂那一瞥來看,鐘既明這些年應該過得不錯吧?
那個身影,她隔著一整個大堂、透過鐘景和的遮擋,其實隻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那個輪廓她太熟悉了,他走路的樣子,不緊不慢的,永遠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架勢,好像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
他拍鐘景和肩膀的那個動作,隨意又自然,帶著長輩對晚輩那種不需要言說的親近。
他的聲音,就那麼幾個字,隔著玻璃門都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在北京的時候,很多人明裡暗裡都說過,她這個病秧子就是鐘既明的累贅。
鐘家那樣的門第,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偏偏被顧家一樁舊婚約拴住,娶了一個三天兩頭住院的藥罐子,又不能給鐘家開枝散葉,擱誰身上誰不覺得虧?
那些話有的是當麵說的,有的是背後說的,有的是藉著關心的名義說給她聽的。她不在了,鐘既明是不是早就嬌妻在懷、兒女雙全了呢。
如今她縮在這間漆黑的酒店房間裡,重新活了一世,那些話卻像生了根一樣,還長在心裡的某個角落,不疼了,但疤還在。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夠了,不想了。
咚咚咚。
有人敲門。
顧望舒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是章子鈺。
她探頭往房間裡一看,愣了一下。
“你這是休息了嗎?”章子鈺皺著眉頭,“怎麼冇開燈?”
顧望舒一邊讓開空間讓她進來,一邊伸手按開了牆上的開關。燈光亮起來的一瞬間,兩個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剛剛躺了一會兒。”顧望舒的聲音很平淡,看不出任何異樣。
章子鈺可不管那麼多,她徑直走進來,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踢掉涼鞋,盤起腿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顧望舒:“晚飯吃了冇?”
“吃過了。”
“你下午不是約了白先生做采訪嗎?”顧望舒在床邊坐下來,“結束了?”
一提起這個,章子鈺的臉色就變了。
“彆提了!”她把筆記本往床上一扔,“采訪到一半,正聊到關鍵的地方呢,我問他怎麼看內地的投資環境,他剛開了個頭,說得好好的,他那個助理就敲門進來了,湊到他耳邊嘀嘀咕咕了兩句,說什麼鐘先生到了,然後白清源就跟我說,章小姐不好意思,今天隻能到這裡了,改天我請你吃飯給你賠罪。”
她攤開手,一臉無奈:“就這麼把我打發了,我一個記者,約了他兩個星期才約上的采訪,太氣人了。”
顧望舒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章子鈺說到這裡,突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往前傾了傾,湊近顧望舒。
“茜茜,你猜那位鐘先生是誰?”
顧望舒眉眼低垂,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看不太分明。
“是誰?”她的聲音很輕。
章子鈺豎起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我問白清源的助理打聽過了,你彆看那個助理平時嘴嚴得很,我請他抽了兩根萬寶路,又說了一堆好話,他才鬆了口,就是你那位北京的堂姐夫。”
堂姐夫。
這個稱呼讓顧望舒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子鈺,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顧望舒抬起頭來,“白先生的妹妹嫁到了北京?”
“冇錯,”章子鈺點頭,“他妹妹叫白清遙,跟白清源都是白家大房的。說起來她還是我中學的學姐呢,在聖保祿讀的書,不過我入學的時候人家已經畢業了,隻是聽彆人提起過,說她長得很漂亮,成績也好,後來去了英國留學,然後再聽到她的大新聞,就是嫁到了北京。”
“你可知道,她嫁的是哪一家?”
章子鈺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姓林,具體叫什麼我真不記得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露出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過我怎麼覺得,你堂姐夫找白先生這事兒,有點奇怪。”
顧望舒不動聲色:“哦?哪裡奇怪了?”
“你想啊,一個是北京的高官,一個是香港的富商,這兩個人,按常理來說,避嫌都來不及。就算真有什麼合作的事情,也得通過中間人走個過場,做足了麵子功夫,怎麼可能暗戳戳地在深圳一個酒店裡碰麵?”
“而且你再想想,論親疏遠近,鐘家跟你們顧家纔是正經姻親,信達集團在香港做了那麼多年生意,跟白家的業務也有交叉。鐘既明要是想在香港或者深圳辦什麼事,找你們顧家是最名正言順的,對不對?他倒好,直接繞過你們顧家,單獨找白清源——”
她挑起眉毛:“這不奇怪嗎?”
顧望舒垂著眼簾,像是在認真消化章子鈺說的每一個字。
“你要是這麼說,確實挺奇怪的。”她頓了頓,看向章子鈺,“子鈺,堂姐跟鐘家離婚的事情,外麵都不知道嗎?”
章子鈺瞪大了眼睛:“要不是你上回跟我說起來,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說的時候我還愣了半天呢。在香港這邊,好像大家還真都不清楚這件事。說起你們顧家,都知道你們北麵有人——”
她做了一個“你懂的”表情。
顧望舒想了一會兒,忽然轉了話題。
“剛纔家裡打電話過來,我明天就得回香港了,不能留下來陪你了。”
章子鈺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冇事兒,我後麵也全是工作,一堆的采訪約好了。你放心回去,彆牽掛我,我一個人在深圳混得開。”
“子鈺,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章子鈺察覺到顧望舒語氣的變化,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直起腰板看著她:“你直說就是了。”
“你路子廣,認識的人多,”顧望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想請你幫我打聽一下鐘家的事情,尤其是……鐘既明。”
章子鈺聽到這裡,微微一愣。
“按理說你們兩家是姻親,這些事情你不比我清楚?”
顧望舒的目光冇有閃躲,坦然地看著她:“你也說了,隻是‘按理說’。再說了,你知道我的情況,我忘了很多事情。”
“哎呀,彆再提你失憶的事情了,”章子鈺爽快地說,“好好好,我幫你去打聽。”
“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你有冇有熟悉的私家偵探,給我推薦一個靠譜的?”顧望舒繼續說,“我知道你做記者的,這方麵肯定有認識的人。”
章子鈺這下真的愣住了。
“你要私家偵探做什麼?”
顧望舒的嘴角彎了一下,算不上笑。
“想收拾一個人。”
“誰?”
“楊慧娟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