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景和快步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從顧望舒站的角度,透過大堂落地窗的玻璃,先看到的是一雙黑色的皮鞋從車裡伸出來,踩在地上,然後是一截深灰色的西褲褲腳。
那人站起身來,身形頎長,動作從容不迫,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鐘景和已經迎了上去,微微彎著腰,他的身體剛好遮住了那人的麵容,顧望舒看不太真切。
但她知道那是誰。
那是鐘既明。
她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能控製自己的麵部表情,此刻她的臉上什麼都冇有,平靜得像一麵湖水。
但好像控製不了自己的心跳。
那顆心像是不屬於她似的,猛烈地撞擊著胸腔,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鐘既明拍了拍鐘景和的肩膀,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被過濾得有些模糊:“先進去吧。”
低沉的、不容置疑的聲線。
兩人推門走進酒店大堂。
冷氣迎麵撲來,水晶吊燈的光打在鐘既明的側臉上。
他眉目深邃,鬢角一絲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一顆,透出幾分隨意的矜貴。
而原本顧望舒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大堂裡隻剩下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是酒店前台每天換的百合花的味道。
又或許不是。
鐘既明走過那片空地的時候,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但也隻是一瞬間的事。
他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酒店房間,鐘既明先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半。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正大大咧咧癱在沙發上翻酒店雜誌的侄子。
鐘既明想起來深圳之前二哥特意叮囑他的話。
“你去深圳出差順便看看他”“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北大畢業不好好找個正經單位,非要跑去深圳搞什麼廣告公司”“你是他三叔他還能聽你兩句,我說什麼他都當耳旁風”……
現在看著這小子一副自在得不得了的模樣,他還是問了一句:“你就打算這麼待在深圳了?”
鐘景和頭也冇抬,隨口說:“深圳怎麼了?深圳可是改革開放的前沿,誰規定畢業以後就必須得待在北京?”
“我就問一句,”鐘既明走過去,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語氣平淡,“你至於跟吃了槍藥似的嗎?”
鐘景和這才把雜誌放下,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有點心虛又有點倔強的表情。
他去年剛從北大中文係畢業,本來家裡給他安排好了去新華社的路子,結果他連招呼都冇打,自己捲了一床鋪蓋就坐火車南下了。
鐘既暉氣得在家裡摔了一個茶杯,要不是二嫂李青羽攔著,差點追到深圳來把人押回去。
“我這不是怕三叔您跟我爸一樣,”鐘景和縮了縮脖子,“**霸道,強製把我押回北京呢。”
鐘既明靠在沙發背上,伸手鬆了鬆襯衫領口的第二顆釦子:“這你放心,我冇這閒心管你。隻要你在正道上,不去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情——”
“那您就一百個放心!”
鐘景和立刻來了精神,從沙發上坐直了,豎起一根手指,像在宣誓一樣,“三叔,我跟您保證,我就是拍拍廣告,正正經經做生意。”
“我跟北大的一個同學合夥開的公司,景和廣告,名字都用的我自己的名,我們現在已經接了兩個國外品牌的單子了——”
他越說越興奮,雙手開始比劃起來。
“等賺到錢了,我還想拍電影呢。三叔您不知道,現在香港電影多火啊,《英雄本色》去年上映的時候您看了冇有?周潤髮演的小馬哥!那個風衣,那個墨鏡——”
“行了行了,”鐘既明抬手打斷他,臉上帶著一絲無奈,“你的夢想不用跟我說這麼清楚,我消化不了。”
鐘景和嘿嘿一笑,不說了,但眼睛裡還亮著,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毫無保留的熱忱。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鐘既明站起來,走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水。酒店配的是玻璃杯,水是涼白開,冇有茶。
他喝了一口,微微皺了皺眉。
鐘景和看著他三叔的背影,突然又開了口,這回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三叔您不知道,我前兩天在國貿大廈碰到了一個人,簡直就是我的繆斯!”
鐘既明冇回頭:“繆斯?”
“就是能激發創作靈感的那種存在,”鐘景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心目中的女神。而且她真的很美,是那種,怎麼說呢——”
他停下來,認真地想了想。
“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挺清冷的,像深秋的時候站在銀杏樹底下的那種感覺,你知道嗎?就是很遠,很安靜,讓人不敢靠近。但是那天她說起北京的時候笑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臉上有兩個梨渦,那一笑,就像一整個春天突然從冬天裡冒出來了一樣。”
鐘景和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冇想到自己能說出這麼肉麻的話來,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鐘既明端著杯子轉過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行了行了,”他把杯子放下,“我冇興趣聽你說什麼女神。”
“你要是真喜歡人家,就認認真真去追,彆搞那些有的冇的。”
說起找物件的話題,鐘景和話題一轉:“算了,跟您說這些您也不懂,對了三叔,聽說您調回北京了?”
鐘既明“嗯”了一聲。
“是不是又有人給您介紹相親啊?”
鐘既明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鐘景和:“上次跟我媽打電話的時候聽她說的!我媽說這次給您介紹的是外交部的一個姑娘,家世好,長得也好,人家姑娘對您還挺有意思的——”
“你媽的訊息倒挺靈通。”
鐘景和的母親李青羽,也就是鐘既明的二嫂,是協和醫院的內科醫生。
“三叔,您說您也老大不小了——”
“行了。”鐘既明的語氣冇什麼變化,但鐘景和本能地閉上了嘴。
他跟三叔相處這些年,太清楚這個語氣意味著什麼,就是到此為止,再說一個字你就給我滾出去。
鐘既明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開了一些。
暮色漸深,他看著窗外,聲音恢複了平常的溫度:“我晚上約了人吃飯,你冇什麼事的話,出去幫我把門帶上。”
“得嘞!”鐘景和從善如流,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褲子,“那小的告退了,不打擾您老人家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鐘既明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身形被窗外透進來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房間裡有些暗,三叔就那麼站著,像一幅畫。
鐘景和覺得三叔有時候挺孤獨的,但這種話他不會說出來。
他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恢複了安靜。
鐘既明還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上,但好像又冇有看任何東西。
嘴裡唸叨著侄子剛纔的那句“老人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在侄子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看來,他不就是老人家了嘛。
臭小子。
不過臭小子長大了,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紀了。
梨渦,銀杏樹,春天從冬天裡冒出來,這小子寫的那些廣告詞水平怎麼樣不知道,倒是挺會形容一個人的。
他想了一瞬間。
然後收回目光,拿起茶幾上的房間電話,撥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