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景彆墅是信達集團跟內地的深房集團合作開發的,主要麵向來深圳做生意的香港人和海外投資者。
1987年的深圳,改革開放的熱潮正盛,就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水泥和野心的味道。
既然章子鈺說顧羲和之前為了跟男朋友私奔,在這裡留了一套彆墅,顧望舒就想過去看看。
陪著她一起過去的是信達集團深圳分公司的吳副總。
吳副總四十來歲,他開著一輛深圳分公司配的豐田皇冠,親自到酒店門口來接人。
一路上話不多,方向盤握得很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偷看後座的顧望舒。
彆墅位於羅湖區,臨近東湖公園,環境位置都不錯。
小區門口種了兩排棕櫚樹,葉子在南方濕熱的風裡懶洋洋地晃著。
保安亭裡坐著一個穿製服的年輕人,看到吳副總的車,利落地抬了杆。
顧羲和的那幢彆墅處於小區的中心位置,三層小樓,外牆刷成米白色,門廊上纏著一叢三角梅,開得正豔。
裡麵已經裝修好了,不得不說,堂妹的審美很不錯。
法式簡約的風格,客廳鋪著淺色的木地板,壁爐上方掛著一幅莫奈的印刷畫,沙發是亞麻色的布藝,角落裡擺著一盞落地燈,燈罩上有手工縫製的流蘇。
廚房的瓷磚是從香港運過來的,餐廳的吊燈據說是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
從細節處可以看出堂妹花了不少心思,每一處擺設都透著一個女孩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期待,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隻是可惜,碰到了一個冇有擔當的男人。
顧望舒站在二樓的臥室裡,窗簾是她堂妹選的淡紫色雪紡,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個相框,裡麵是空的,大約是準備放合照的,隻是那張照片永遠不會有了。
顧望舒看了一會兒,把相框翻扣下去,轉身下了樓。
看完房子,顧望舒在小區裡走著,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連衣裙,撐著一把遮陽傘,腳步不緊不慢,倒像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
旁邊陪同的吳副總有些欲言又止,嘴巴張了兩次又閉上,腳步跟著顧望舒忽快忽慢,手裡的鑰匙串被他攥得發出細碎的響聲。
顧望舒看著他,直接問:“吳副總有什麼話要說?”
吳副總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乾笑了一聲:“大小姐,確實有件事,我覺得得提前跟您說一聲。”
顧望舒腳步不停:“什麼事?”
吳副總快走兩步跟上來,壓低了聲音說:“您這套彆墅,有人看中了,想要過來,還專門來問我要過鑰匙。當然,我冇有給。”
因為顧羲和來往深圳不方便,一些裝修驗收、監工的事情都是吳副總代辦的,鑰匙自然也在他那裡保管。
顧望舒直接停下腳步,遮陽傘微微一偏,露出半張臉來,目光落在吳副總身上:“吳副總,我冇聽錯吧?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把我的房子搶過去?”
吳副總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己的皮鞋尖,不敢對視。
顧望舒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這我倒是奇了怪了,這是信達開發的房子吧?寫的是我的名字吧?有誰能從我手裡,把我已經裝修好了的房子給搶走?”
吳副總嚥了口唾沫:“是……是楊經理。”
顧望舒皺著眉頭:“楊經理?哪個楊經理?”
吳副總聲音更低了:“就是二太的侄子,楊誌。”
顧望舒這才明白過來。
是楊慧娟的侄子。
當年的事情,顧望舒是聽祖父說過的。
四十年代,香港局勢動盪,顧家的生意一度陷入絕境。楊家那時候跟顧家有生意上的往來,本該是同舟共濟的關係,卻在最關鍵的時候夥同日本人落井下石,斷了顧家的貨源,還暗中聯合其他商家擠壓顧家的份額。
祖父差點兒死在楊家人跟日本人設的局裡,隻是祖父後來翻了身,楊家卻日薄西山。
按理說,這筆賬怎麼也抹不平。可二叔倒好,一笑泯恩仇,不僅娶了楊慧娟做二房,還大手一揮安排她的侄子楊誌到信達集團工作。
吳副總偷偷看了一眼顧望舒的臉色,其實他本來不想說這件事的。
他就是一個打工的,領一份薪水辦一份事,到時候要是那個楊誌真有本事讓顧總開口把這房子給要了過去,他自然會聽從,犯不著提前站隊得罪人。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見到大小姐,總覺得哪裡好像變了。
上次見麵是去年的事了,那時候大小姐雖然也是客客氣氣的,但眼神裡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什麼都不太真切。
可這次不一樣,她站在那裡,目光清清楚楚的,像一把剛磨好的刀,還冇出鞘,就已經讓人覺得冷。
這事他想了想,還是如實說了。
顧望舒冇有為難他,語氣平淡:“這事我知道了,鑰匙我直接拿走,你放心吧。”
她伸出手來。
吳副總連忙把鑰匙串從褲兜裡掏出來,挑出那把彆墅的鑰匙遞過去。顧望舒接過來,握在手心裡,金屬被太陽曬得有些燙手。
她又加了一句:“你以後應該冇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說完便往前走了。
吳副總站在原地,還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大小姐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楊誌會被調走?還是說……他不敢往下想了,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回南海酒店的路上,顧望舒坐在車後座,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街上跑的大多是黃色的“麵的”,偶爾有幾輛私家車穿過,路邊的行道樹還很矮小,撐不起多少蔭涼。
顧望舒這幾天一直在琢磨怎麼拿回自己之前遺產的事情。
她得想辦法跟季駿德搭上關係,而楊誌這件事,倒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她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車窗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盤算。
回到南海酒店已經是傍晚時分。
南海酒店是目前深圳最豪華的酒店,大堂的地麵鋪著進口的大理石,頭頂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前台的服務員穿著統一的紅色製服,笑容職業而標準。
大堂裡瀰漫著一股空調冷氣混合著鮮花的香味,跟外麵的悶熱彷彿是兩個世界。
冇想到,她在酒店大堂又碰到了鐘景和。
鐘景和正站在大堂靠門口的位置,雙手搓著,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看看門口,似乎在等人,有點緊張不安的感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頭髮用髮膠打理得很整齊,看得出來是特意收拾過的。
他一轉頭,看到顧望舒走過來,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又迅速剋製住,換上一種努力顯得隨意的表情。
鐘景和:“顧小姐!我們又見麵了,你也住這裡?”
那天在國貿大廈,除了知道顧望舒姓顧以外,他冇有得到任何其他資訊。
不知道全名,不知道電話,不知道住哪裡,不知道做什麼的。可以說是一次非常失敗的搭訕。
他回去以後懊惱了好一陣兒。
顧望舒腳步微頓:“鐘……鐘先生好。”
鐘景和趕緊往前邁了一步,又覺得太急切,硬生生收住,撓了撓後腦勺說:
“那天太唐突了,實在不好意思。”
“其實我是做廣告公司的,我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想問顧小姐能不能給我們拍廣告。”
“你的形象真的很適合,我們正在幫一個日本化妝品牌做推廣,我覺得你比我們之前麵試的所有模特都合適。我會給你報酬的,很豐厚的報酬。”
他說話的時候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一會兒插兜一會兒又拿出來比劃,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顧望舒微微搖頭:“不好意思。”
語氣不冷不熱,禮貌而疏離。
鐘景和在這裡再次碰到顧望舒,南海酒店一晚上的房費夠普通人一個月工資,他也知道人家應該不差錢,拿錢做誘餌顯然是錯誤的策略。
他撓了撓頭,表情有些泄氣,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試探著問:“那我們……我們能做朋友嗎?就是普通朋友,偶爾一起喝個茶什麼的,我知道深圳哪家茶樓的早茶做得最好——”
冇等顧望舒回答,酒店門外傳來輪胎碾過地麵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來,穩穩地停在門廊下。
看到這輛車,鐘景和的表情瞬間變了,方纔那種年輕人追女孩的鮮活勁兒一下子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恭敬的神色。
他連忙跟顧望舒說:“顧小姐,不好意思,我三叔來了,我得先過去接駕,改天再聊!”
顧望舒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