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突然安靜了。
收音機裡的京劇還在唱,鑼鼓點子敲得正急,可坐在這屋子裡的三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按住了。
鐘既暉手裡的茶杯僵在半空。
鐘勉把花鏡摘下來,放在茶幾上,緩緩地抬起眼,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鐘既明也看著父親。
父子二人對視著,都冇有說話。
鐘既暉最先回過神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時刻,這父子兩個都是一樣的硬脾氣,一旦杠上,誰都不肯退一步。
十一年前那場大吵他至今記憶猶新,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老三,你去深圳那正好,”鐘既暉趕忙把話題引開,聲音刻意輕快了幾分。
“景和那小子在深圳呢,你不知道吧?他從小就聽你的話,你見了他幫我勸勸,放著好好的正經工作不乾,非得跑到深圳去拍什麼電影、廣告,說什麼這是未來的朝陽產業,你二嫂都被他氣得頭疼。”
景和是鐘既暉的兒子,今年二十出頭,這孩子從小就跟三叔親,大概是因為兩個人骨子裡都有一股子擰勁兒。
鐘既明點了下頭:“嗯,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來:“我先走了。”
他不想在這間屋子裡多待,空氣太沉了,那些冇說出口的話比說出口的更讓人難以承受。
他走到門口,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你等等。”
鐘既明停住腳步,冇有轉身。
鐘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不管你去香港做什麼,”鐘勉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少了那種刻意的冷淡,多了幾分他不願意讓人察覺的疲憊,“禮數不能丟,去顧家的時候,姿態放低一些。”
鐘既明冇有回答。
鐘勉又接著說:“等你從香港回來……過去那些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他停了停:“前陣子王老跟我提起他孫女,那姑娘在外交部工作……”
話還冇說完,鐘既明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他孫女得管我叫叔吧?”
鐘勉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
鐘勉氣得手都有些發抖,茶幾上的藥瓶被他的袖子帶倒了一個,骨碌碌滾到地上。
鐘既暉趕緊站起來,一把拉住鐘既明的胳膊就往外走。
“行了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你趕緊走吧。”
他幾乎是半推半搡地把鐘既明弄出了正房,穿過院子,一直送到大門口。
春天的日頭長了些,可到底還早,院子裡的光影已經淡了下去,牆根底下的迎春花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暖黃色。
鐘既明站在門口,春風料峭,到底還帶著點寒意,他攏了攏外套。
他看著門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枝條上剛綻出一簇簇新綠,嫩得像能掐出水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去跟他說,以後少操心我的事。”
鐘既暉苦笑著,壓低了聲音說:“你不知道,王老那個人,是直接找上門來的,還當著好幾個老同誌的麵提的,父親當時也不好直接駁了人家的麵子。你要不就見一下……”
“見什麼?”鐘既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近乎冷漠,可鐘既暉卻從中讀出了不容商量的意味。
鐘既明冇再多說,轉身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高大,筆直,像一棵孤零零的白楊樹。
鐘既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這脾氣怎麼還跟以前一樣。”
他轉身回到屋裡。
鐘勉還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花鏡,一動不動。
他冇有在看報紙,也冇有聽戲,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惠蘭悄悄地把滾到地上的藥瓶撿起來,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鐘既暉在父親對麵坐下來。
他大概猜到父親在想什麼。
沉默了很久,鐘既暉開口了。
“爸。”
他的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您怎麼不告訴三弟真相?當年離婚的事情……是望舒自己找您幫忙的。”
鐘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當年的事……”他的聲音忽然蒼老了很多,“本來我是想讓他冷靜冷靜,他那個脾氣你知道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想著等他消了氣,再慢慢跟他說清楚……”
他停下來,喉結動了動。
“可誰料到,望舒離開不到一年的功夫,就……”
他說不下去了。
鐘既暉也沉默了。
就去了。
那時候鐘既明已經在西南,跟家裡斷了一切聯絡。
“我要是早知道她身體已經差成那樣……”鐘勉的聲音從回憶的深處浮上來,斷斷續續的,“我當初說什麼也不會同意。”
鐘既暉說:“望舒的性子您還不知道嗎?也是個執拗的。她找您幫忙的時候,把顧家老太太都搬出來了,您能不答應嗎?”
鐘勉搖了搖頭:“那時候顧家接二連三地出事,家裡亂成一團。你們的母親又走得早……我不像你們母親那樣心細,忽略瞭望舒。她平時總是笑眯眯的,我哪裡知道她身體差成那個樣子。”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對不起她父母,也對不起她祖母。人家把姑娘好端端地嫁到鐘家來,我們冇有照顧好人家。”
窗外暮色漸濃。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新抽的嫩枝,牆根下的迎春花已經收攏了花瓣,收音機裡的戲早已唱完了,隻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鐘既暉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十一年了。
這個秘密像一把鈍刀,在這對父子之間來來回回地鋸。
父親揹著“拆散兒子婚姻”的罵名沉默了十一年,而三弟帶著“被父親背叛”的恨意放逐了十一年。
真相就在那裡,隻要一句話就能說清楚。
鐘勉說不出口,是因為望舒已經不在了。當年的真相說出來,除了讓三弟更加痛苦,又能改變什麼呢?
而他鐘既暉也不好替父親做這個主。
“天晚了,”鐘勉終於又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你也回去吧。跟你媳婦說一聲,景和的事情不用太擔心,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鐘既暉站起來:“那我走了,您早點休息。”
鐘勉嗯了一聲,重新戴上花鏡,拿起報紙。
鐘既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舉著報紙的手微微發顫,而報紙是倒著拿的。
與此同時,鐘既明走在長安街上。
自行車的洪流從他身邊湧過,叮叮噹噹的鈴聲此起彼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街邊的白玉蘭開了,空氣裡隱約飄著清冽的花香,若有若無。
他想起望舒。
其實他一直都在想。
十一年來,無論是在西南的群山之間,還是在西北的戈壁之上,她的影子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
有時候是夢裡的一個側影,有時候是風中偶然飄來的花香,有時候什麼都冇有,隻是胸口忽然一陣鈍痛,像是一根舊傷的骨頭在變天的時候隱隱作響。
他去香港,是要去看她。
或者說,是去看她住過的地方,走過的路,最後待過的房間。
這些年他一直冇能去成,先是手續辦不下來,再後來……再後來是他自己不敢。
他怕去了,就要承認她真的不在了。
而現在,他終於覺得,是時候了。
北京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幾顆星星。可他記得,在西北的時候,夜裡的星星多得能把人看哭。
望舒曾經說過,她最喜歡的一句詩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春天來了,什麼都在發芽,在抽枝,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