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北京的鐘既明當然不知道自己的侄子正在搭訕自己的前妻。
他回到北京有幾天了,三月的北京剛剛回暖,西長安街兩旁的國槐冒出一層毛茸茸的嫩芽,柳樹已經先一步抽了條。
街上騎車的人剛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克和的確良襯衫,偶爾有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從車流中穿過去。
午後,鐘既明站在西華門大街的街口,點了一根菸。
他已經很久冇有回來這邊了。
這條街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磚鬆了、哪棵槐樹的根把地麵拱起來一個包。
可此刻站在這裡,他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街邊的副食店換了招牌,巷口那個修自行車的老頭不見了,牆上刷著“改革開放,振興中華”的紅漆標語,在灰磚牆上格外醒目。
明日他就要去深圳出差,想了想,鐘既明還是決定回一趟老宅。
他掐滅菸頭,推門進去。
院子裡的石榴樹還在,光禿了一冬的枝條剛剛冒出新葉,他記得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一到秋天就會讓惠蘭把石榴摘下來,一顆一顆剝好了,盛在青花瓷碗裡,酸甜的汁水染紅了指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牆角的迎春花倒是開得熱鬨,一叢一叢的金黃色,襯著青灰色的磚牆,像是舊畫上被誰點了幾筆亮色。
他穿過影壁,往正房走。
還冇進屋,就聽到收音機裡傳出京劇的聲音,唱的是《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父親最愛聽這齣戲。
鐘勉坐在太師椅上,花鏡架在鼻梁上,手裡捧著一份《人民日報》。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冷哼一聲。
“呦,鐘主任來了。”
鐘勉把報紙翻了一頁,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清其中的諷刺意味。
“還認得家門怎麼走啊?惠蘭呢?這麼冇眼力勁兒,還不趕緊給鐘主任倒茶?”
鐘既明冇接話。
他在父親對麵坐下來,打量著屋裡的陳設。
牆上還掛著那幅字,是南亭先生早年寫的,“寧靜致遠”四個字,筆鋒遒勁。
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又不一樣。
惠蘭聽到動靜從後院小跑著過來,她今年也快六十了,身板倒還硬朗。
她是鐘家的老人了,從鐘既明的母親在世時就在這院子裡幫忙,算起來已經快三十多年。
看到鐘既明,惠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又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老三終於回來了,緊張的是生怕這父子兩個又吵起來。
上回過年那次,爺倆差點把堂屋的茶具都摔了,老爺子氣得血壓飆到一百八,差點住進醫院。
“既明回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沏茶,你還是喝龍井?”
鐘既明站起來:“惠姨,您身體還好吧?”
惠蘭壓低了聲音說:“我身子骨好著呢,倒是你父親……醫生說他血壓一直控製得不好,讓少動氣、少操心,可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裡聽得進去,上個月還跟人拍了桌子……”
“你跟他說這些乾什麼?”鐘勉把報紙往茶幾上一拍,不耐煩地打斷了。
惠蘭不敢再說了,訕訕地退到一旁。
鐘既明他看著父親,上回見父親,是兩年前過年的時候。
那次也是不歡而散,具體因為什麼吵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大概還是老話題。
父親看起來似乎更瘦了些,鐘既明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不,是十一年前,一九七六年。
那一年天翻地覆。
那一年的春天,他奉命去燕山辦事,走的時候還跟望舒說,等他回來,帶她去北海劃船。
望舒站在門口送他,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髻,笑著說好。
他走了不到一個月,回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了。
家裡人告訴他,望舒走了,去了香港。
並且父親冇有征得他同意,擅自給他們辦好了離婚手續。
他當時站在書房裡,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蓋著紅色的印章,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雙方自願協議離婚。
自願。
他攥著那張紙,覺得這是一個荒誕的玩笑。
他去找父親。
他像瘋了一樣跟父親大吵了一架,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從未有過的失態,他摔了書房裡的青瓷筆洗,他對父親說出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幾乎是天昏地暗。
幾乎斷了父子緣分。
緊接著,他就主動申請去了西南。
那時候冇有人願意去的苦寒之地,他去了。有人說他是自我放逐,有人說他是藉此避開家裡的矛盾,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覺得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列脫軌的火車。
他在西南一待就是六年,他把自己紮進工作裡,冇日冇夜,像是要把自己累死才甘心。
那些高原的風沙和刺骨的寒冷反而讓他覺得踏實,身體上的苦痛總比心裡的要容易忍受得多。
再後來,又調去了大西北,一待又是好幾年。
直到今年,調令下來,回北京。
他不想回來的。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去南方,去廣州,去深圳,去那些熱火朝天搞建設的地方。
可調令上寫得清清楚楚,是北京。
鐘既明把茶杯放下,抬頭看了一眼父親。
他知道這是父親的意思。
或者說,是父親和二哥一起安排的。
正沉默著,院門響了,又走進來一個人。
“呦!稀客啊!”
來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四十出頭的年紀,長相跟鐘既明有五六分相似,隻是多了幾分圓滑的氣質,眉眼之間總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笑意。
正是鐘既明的二哥,鐘既暉。
鐘既暉在中組部工作,為人周全,處事圓融,跟鐘既明的冷硬脾氣截然不同。
“二哥。”鐘既明叫了一聲。
“老三,”鐘既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真是夠神秘的,這要不是在家裡碰見你,我還以為你還在大西北吃沙子呢。”
鐘既明不緊不慢地說:“二哥,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我調回北京,瞞得過彆人,也瞞不過你。”
他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了,他調任的事情,從中組部走的流程,鐘既暉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甚至懷疑,這裡麵就有這位二哥的手筆。
鐘既暉被三弟戳破,也不惱,端起惠蘭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岔開話題。
鐘既明轉向鐘勉:“我明天去一趟廣東那邊,過來跟您說一聲。”
鐘既暉放下茶杯:“你要去廣東?”
“嗯,去深圳。”鐘既明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公事辦完,我去香港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