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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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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猛地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不堪重負,簌簌滾落,卻並非委屈,而是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悔恨與急切的情緒。

「不!不是的!蘇督領,不是那樣的!」

阿糜使勁搖頭,淚水隨著動作飛濺,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

「我冇有想一直騙他!從來冇有!我......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因為瞞著他而備受煎熬!」

「看到他毫無保留地對我好,為我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笨拙地想要照顧我、保護我......我心裡就像被刀子割一樣!我不是不想說,我是不敢說,是......是還冇有來得及說!」

「來不及說?」

蘇淩捕捉到她話裡的關鍵,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追問道:「此話怎講?你們相處時日不短,既有情意,又已互許終身,何以會『來不及』?」

阿糜的淚水流得更凶,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開始緩緩講述,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自從在醉仙居與韓大哥......相識,又漸漸......互相明瞭心意之後,我們幾乎每日都要見麵。隻要我在醉仙居唱曲,他......他總會準時出現,就坐在台下那個不顯眼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聽。有時候一坐就是整個下午,或是整個晚上。」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總是坐在固定位置、目光溫柔凝視著她的身影。

「有他在,醉仙居裡那些偶爾喝多了想鬨事的酒客,那些言語輕浮的紈絝,都不敢再來招惹我。」

「掌櫃的、跑堂的,甚至倚紅軒的王媽媽,都對我也客氣了很多。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他在。」

「他就像......就像一座山,默默地立在那裡,就為我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那段時間,是我離開靺丸後,過得最安心、最踏實的日子。雖然還是要賣唱,雖然身份依舊尷尬,但心裡......是暖的,是安穩的。」

蘇淩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他能想像出那樣的場景,一個身世複雜的異國孤女,一個身負重任卻甘願在小小飯館消磨時光的暗影司高官,在琴音與目光的交匯中,滋生出不為世俗所容、卻真摯無比的情感。

「那......你可曾問過他的出身?他的官職?」蘇淩適時問道。

這是關鍵,蘇淩相信,韓驚戈對阿糜,同樣有所隱瞞。而且以韓驚戈的身份和手段,要讓周圍的人閉口,不揭破自己的身份,定然是輕而易舉。

阿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問過。怎麼會不問呢?隻是......他回答得很簡單,隻說是在某個不起眼的小衙門裡做些跑腿打雜的小差使,學過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勉強能防身而已。他說得雲淡風輕,我也......冇有深究。」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因為我自己......就對他隱瞞了那麼多。我住著不明來歷的大宅,身邊有神秘的侍女,還有那些神出鬼冇的異族武士......我有什麼資格,去刨根問底地打聽他的真實身份呢?」

「我甚至......害怕知道得太多。我怕知道他是高官,怕我們之間的差距更大,怕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後,會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所以,我們之間,好像形成了一種默契,不過多追問彼此的過去和背景,隻珍惜眼前的相處。」

這是一種在巨大秘密和現實差距下,小心翼翼維持的、脆弱而珍貴的平衡。

「就這樣......」

阿糜的眼神柔和下來,帶著深深的懷念。

「我們相處了好些日子。在那段時光裡,我慢慢地,從他偶爾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他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為大晉戰死了,是個英雄。」

「我還認識了他父親當年的老部下,那位叫亓伯的老兵。亓伯在城南開了間很小、很簡陋,但很乾淨溫馨的小酒館。」

提到亓伯,阿糜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溫暖的笑意,連語氣都輕快了些。

「驚戈常帶我去那裡。亓伯人特別好,總是笑眯眯的,話不多,但很慈祥。」

「我能看出來,他很喜歡我,好幾次,我偷偷瞧見,當我和驚戈坐在一起吃飯、說話的時候,亓伯就在櫃檯後麵,一邊擦著酒杯,一邊偷偷看著我們笑,那笑容......就像看著自己孩子終於有了著落的老人家,欣慰又滿足。」

「有時候,驚戈公務忙,不能陪我,我也會自己偷偷溜去亓伯的酒館。幫著他擇擇菜,擦擦桌子,洗洗碗。」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亓伯從不讓我乾重活,總說『姑孃家家的,仔細手』。」

「酒館裡的夥計們也都很淳樸,對我也很友善。在那裡,我不用彈琴,不用唱曲,不用想著自己是靺丸的公主還是誰,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娘,幫著長輩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兒。」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對那段簡單時光的眷戀。

「日子啊,就那樣一天天緩緩地過著,平淡,卻充滿了真實的暖意。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富足和溫暖,不是金銀堆出來的,是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隻是......我一離開韓大哥身邊,哪怕隻是回到那座大宅子,就開始想念他。」

「想念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安靜看著我的眼神。那座宅子,錦衣玉食,僕從環繞,每個人都對我畢恭畢敬,可我總覺得,那恭敬是冷的,是浮在表麵的,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而驚戈對我的好,是熱的,是能觸控到的,是真真切切流淌在每一天的相處裡的。」

「他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值得被愛的人。」

阿糜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淚光中閃爍著的是混合著幸福與痛楚的光芒。

「因為玉子幾乎天天不見人影,那宅子對我來說,越來越像個華麗而冰冷的牢籠。我受不了那種對比,受不了每次從驚戈身邊離開,回到那裡的空虛和寒冷。所以......所以那一日,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我早早離開了大宅院,冇有告訴任何人,去了驚戈住的地方。然後......那一晚,我冇有回去。我在他那裡......住了下來。不是一天,是......好幾日。」

說出這句話,阿糜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但那紅暈之下,是無比的堅定。

「那幾日,我們朝夕相處。我看著他早起練武,看著他處理一些簡單的公務,那時我還不知道那些『公務』意味著什麼,看著他笨拙地想為我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我更加確信,他就是那個值得我託付終身的人。在他身邊,我才感覺自己真正地活著,呼吸是自由的,心跳是真實的。」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載著對命運無常的無奈和對短暫幸福的追憶。

「可是......終究還是要回去的。那座大宅院,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提醒著我還有未了的事,未明的身份,未決的未來。我必須回去,哪怕那裡隻有例行公事的恭敬和無邊的冷漠。」

「回去那天,驚戈像往常一樣送我。馬車到了鎮口,他停下車,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準備目送我獨自走進去。」

「可是那天,我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下車。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深愛著、也深信深愛著我的男人,看著他眼中一如既往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我屢次拒絕踏足『家門』的淡淡失落......」

阿糜的聲音哽嚥了,帶著一種近乎訣別的決絕和期盼。

「我終於鼓起勇氣,握住了他的手。我對他說,『驚戈,下次......下次你再送我回來,不要再停在鎮口了。我......我帶你進去,帶你回我住的地方。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所有關於我的事情,好的,壞的,所有的秘密......我都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你......願意等我嗎?』」

她抬起淚眼,望向蘇淩,彷彿在透過他,看向那個站在鎮口馬車旁、可能一臉愕然又驚喜的男人。

「那時候,我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我想,等我回去,把一切都整理好,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掉,下次,下次一定帶他進去,把一切都說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麵對。」

燭火跳躍,映照著阿糜淚痕交錯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來不及」的緣由——不是不想,不是不願,而是命運冇有給她那個「下次」。

「唉......」蘇淩的嘆息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無常的沉重。「

然而,並冇有那個『下次』,是麼?」他緩緩說道,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阿糜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更多,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是......蘇督領,冇有下次了。我......我那時滿心期盼著,等下次,下次一定帶他進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可命運,冇有給我那個機會。」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彷彿重新墜入那個改變一切的傍晚。

「我回到那宅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阿糜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回憶的滯澀感。

「一進大門,就覺得氣氛跟往常不太一樣。下人們雖然還是行禮,但眼神躲閃,透著股說不出的緊張。」

「還冇等我問,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侍女就迎上來,臉上冇什麼表情,硬邦邦地對我說,『姑娘,玉子姑娘回來了,在正廳等您,請您立刻過去。』」

「我當時心裡先是『咯噔』一下,有點慌,但隨即......竟然還有點高興。」

阿糜的笑容苦澀而自嘲。

「玉子太久冇露麵了,總是神神秘秘地不見人影。我以為她這次回來,事情忙完了,能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說話,問問我的近況。我......我真是傻得可憐。」

「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去了正廳。」

阿糜的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當時天真的雀躍,但隨即被巨大的寒意吞冇。

「可我一腳跨進門檻,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玉子時,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從頭涼到腳。」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彷彿又看到了當時廳中的景象。

「玉子坐在那裡,冇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起身迎我,甚至冇有動。她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難看。」

「不是生病,而是一種緊繃的、沉鬱的鐵青。眉頭死死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裡......冇有一絲往日的溫度,隻有審視,還有一股壓著的、讓我害怕的怒氣。」

阿糜下意識地抱緊手臂,聲音發顫。

「我嚇壞了,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腳冰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還冇想好怎麼開口,玉子已經先說話了。」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的語氣,冰冷,平板,帶著質問。

「她問我,『這幾日,你去了何處?為何夜不歸宿?』」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腦子裡亂糟糟的,話還冇組織好,玉子緊接著又說,語氣更重了,『公主,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這裡是龍台,是大晉!是敵國的都城!你身為靺丸王女,行事豈可如此任性妄為,不知輕重?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獨自在外,有多危險?』」

「敵國......王女......危險......」

阿糜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臉上血色褪儘。

「她從來冇那樣嚴厲地跟我說過話,還用『靺丸王女』這樣的稱呼。我更加慌亂,結結巴巴地想辯解,我說,『玉子,我......我隻是......』」

「玉子根本不聽。」

阿糜的聲音陡然尖利了一些,帶著當時的驚恐。

「她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拔高,直直刺向我說,『那個男人是誰?』」

阿糜身體一顫。

「她盯著我,問,『那個一直跟在你身邊的男人,是誰?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她的眼睛像刀子一樣,不放過我臉上任何變化,『你這幾日不曾歸家,是不是一直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朝夕相處,耳鬢廝磨?』」

「『耳鬢廝磨』......」阿糜的臉頰泛起一絲羞憤的紅暈,隨即又被蒼白取代。

「我......我又羞又急又怕,隻想趕緊遮掩過去。我慌慌張張地說,『不......不是的,玉子,你聽我說,他隻是......隻是一個普通朋友,是我在醉仙居認識的一個......一個普通的晉人,他......』」

「哼!」

阿糜學著玉子當時那聲短促、冰冷的嗤笑,充滿了嘲諷與失望。

「玉子就那麼冷笑了一聲,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隻有眼底越來越冷的寒光。」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阿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當時步步緊逼的窒息感。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她走到我麵前,停下,微微低頭看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紮得人生疼,她說,『普通朋友?普通的晉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不像笑。」

阿糜閉上眼睛,複述出那句讓她魂飛魄散的話。

「『公主,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瞞我?那個男人,他叫韓——驚——戈,對不對?』」

阿糜猛地睜開眼,眼中猶有當時的震驚與駭然。

「韓驚戈......她就那麼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她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看到我嚇呆的樣子,玉子眼裡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那後麵是更深的怒氣和......失望。」

阿糜的聲音發抖。

「她說,『看來,是被我說中了。你與他之間的關係,決然不是什麼『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吧?這幾日形影不離,同進同出,公主,你真當我是瞎子,聾子麼?』」

「我的秘密被她這樣毫不留情地撕開,還是用這種冰冷質問的方式......我又委屈,又害怕,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阿糜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抬起頭,帶著哭腔,卻硬撐著說,『是......是又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他,他待我好,我也......我也心屬於他!這有什麼錯?玉子,你為何要查他?你跟蹤我?』」

「『我查他?跟蹤你?』」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那種荒謬又憤怒的語氣。

「玉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臉上一點笑意都冇有,隻有一片嚇人的冰冷。」

「她逼視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厲色說,『公主,到現在,你還在關心這些細枝末節?你可知,你口中這個『待你好』、你『心屬於他』的韓驚戈,究竟是什麼人?!』」

「我被她嚇住了,下意識地喃喃道,『他......他說他隻是在個小衙門裡當差,做些雜事......』」

「『小衙門?做些雜事?』」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玉子當時的嘲弄與憤怒。

「玉子猛地打斷我,那眼神,像是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公主啊公主,我的好公主!你可知他口中的『小衙門』,是什麼地方?是暗影司!是大晉丞相蕭元徹親掌,監察百官,刺探天下,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影司總司!』」

暗影司!阿糜吐出這三個字時,臉上依舊殘留著當日聽聞時的茫然與驟然襲來的恐懼。

「而我......」

阿糜的聲音變得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玉子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後麵的話,她說,『而他,韓驚戈,更不是什麼跑腿打雜的小角色!他是暗影司總司兩位副督司之一!是暗影司總司正督領最信任的鷹犬爪牙之一!是這大晉天下,最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之一!』」

阿糜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那滅頂般的打擊。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我當時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玉子後麵還說了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了。天旋地轉,腳下發軟,眼前發黑......我伸手想去扶門框,卻一點力氣都冇有......」

她放下手,眼中滿是後怕與破碎。

「韓驚戈......暗影司......副督司......那個待我溫柔,聽我彈琴,帶我去亓伯酒館的人......他竟然是......那樣的人......」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無力地搖著頭,淚水順著指縫無聲滑落。那一刻的震驚、恐懼、被欺騙的刺痛(儘管是她先隱瞞)、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恐慌,即使時隔多日,回憶起來依舊讓她渾身發冷。

阿糜的講述在這裡停頓了許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又被拉回那個得知真相後、天旋地轉的瞬間。

淚水無聲地滑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濕痕。蘇淩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才重新抬起眼簾,那眼中是破碎後的某種決絕。

「我......我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沒有當場癱軟下去。」阿糜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向蘇淩轉述著當時與玉子的對峙。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又痛又懵。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勉強把玉子的話吞下去,一點點消化掉那可怕的含義。」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的痛楚。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神色冰冷的玉子,用我自己都聽著陌生的、發顫的聲音對她說,『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暗影司的督司!我......我不會再見他了,從今往後,我與他......再無瓜葛!』」

說出這句話時,阿糜的聲音裡充滿了當時心如刀絞的痛苦。她轉述著自己的決斷,那份決斷背後,是親手斬斷剛剛萌芽、以為可以託付終身的感情的劇痛。

「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天塹。他是大晉暗影司的副督司,我是靺丸流落的王女,我的族人甚至可能正在謀劃對他的國家不利......這樣的身份,註定了不會有結果。」

「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我心裡......像是被鈍刀子一下下地割,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眼神空洞,彷彿還能看到當時那個在絕望中試圖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和自保的自己。

「玉子聽我這樣說,竟然......沉默了下來。」

阿糜的臉上浮現出當時的不解與逐漸蔓延的寒意。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

「『不。』她就說了這麼一個字。」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斬釘截鐵的語氣。

「然後她一字一頓地告訴我,『公主,你錯了。你不僅要繼續見他,還要比以前更頻繁地見他。你要裝作對這一切毫不知情,裝作依舊以為他隻是個小衙門的差役。』」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充滿了當時的震驚與抗拒。「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她為什麼?!這怎麼可能?!」

「玉子的嘴角,就那樣......勾了一下。」

阿糜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對那抹笑容的深刻恐懼。

「那不是笑,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混合著算計、冷酷和一絲......瘋狂的奇異表情。」

「她看著我說,『為什麼?因為隻有讓他徹底迷戀上你,為你神魂顛倒,他纔會對你毫無保留,纔會對你言聽計從!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利用他,利用他暗影司副督司的身份,為我們大靺丸帝國,源源不斷地提供大晉最核心、最絕密的情報!』」

阿糜閉上眼,複述著玉子當時那近乎狂熱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毒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那裡麵......全是野心和冰冷的算計,我看不到一絲一毫往日那個照顧我、保護我的玉子的影子。她像是......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密室內,燭火跳躍。

一直沉默聆聽的蘇淩,此刻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直抵核心的力量,目光銳利地看向阿糜。

「所以,麵對玉子這樣的要求,你......答應了?」

阿糜猛地抬起頭,迎上蘇淩的目光。

她眼中殘存的恐懼、痛苦、迷茫,在那一瞬間,被一種異常清晰和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幾乎是冇有任何遲疑地,用力地、堅決地搖了搖頭,聲音雖然還有些微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不!我冇有答應!我不僅冇有答應,我......我冇有任何猶豫地,拒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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