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提心吊膽的果實
食堂二樓的柱子後,三位觀察團成員看傻眼。
好好一個相親,怎麼整成非誠勿擾了?
郝阿姨也很震驚怎麼出現了三個男嘉賓?
她年紀大,有老花眼,一時也認不出哪個小夥子纔是她推薦的,乾脆就不認了,還樂觀地說這是天註定,李醫生的桃花緣來了,多看看多挑挑也是好的。
不,一點也不好。知曉內情的趙護士和護士長在心裡瘋狂反駁。
趙護士更是緊咬住手指關節,眼神不斷在郎文嘉和李牧星徘徊。
“左邊那個看起來老實穩妥,將來一定疼老婆,前麵那個長得真俊俏,氣質一看就是教養很好的孩子,怎麼好像還有點眼熟呢?不過右邊那個小夥子,肯定不是我推薦的,那個麵相太寡情薄意,一看就不是願意好好過日子的。”
閱人無數的郝阿姨隻對張律師發出差評。
她是對的。
來相親的小夥子每介紹自己一句,刻薄的張律師就要點評一句,這兩人剛好又坐對麵,搞得像麵試一樣。
小夥子:“我的工作是工程師,目前在亞鵬汽車裡任職。”
張律師:“聽說現在大廠的技師也會叫自己是技術工程師。”
小夥子:“我今年30歲,因為忙工作,所以一直冇交女朋友。”
張律師:“工作很忙,嗬,一向都是很好的理由。”
小夥子:“我前幾年就在斐城買房,車子也是有的。”
張律師:“城中村的老破小也是房。”
小夥子鈍感力很重,完全感受不到張律師的惡意,以為他是李牧星來把關的親友,老實巴交地解釋起他的房子不在城中村。
張律師散漫玩著手上的打火機,根本冇在聽,他的注意力看似都集中在小夥子,但其實一直在不動聲色觀察另外兩個不說話的人。
一個在低頭喝咖啡,一個在夾菜吃飯。
兩年前被李牧星趕走的畫麵,他可是曆曆在目,他們當時的氛圍暗流湧動,難以介入,可現在,兩人卻像冰河一樣。
有意思。張律師翹起二郎腿,心情舒坦多了。
小夥子進入下一個介紹環節:
“我平時也冇什麼愛好,就愛修理一些小玩意,我以前大學時加入過修理協會,現在有空也會幫街坊領居修理他們壞掉的家電。”
張律師張口又要嘲諷,李牧星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
“石先生,你好麵熟,你的父親之前是不是在我們醫院開刀過?”
石先生點點頭,有些害羞,不敢看李牧星:
“是,家父之前是李醫生的病人,那時是我哥陪床,他們回家跟我說你很好,所以拜托郝阿姨牽線,讓我來和你見一麵……”
聲音越來越小。
張律師的鼻孔哼出氣,譏笑道:“令尊和令兄和您一樣,也是修理工出身?”
“不是的。”小夥子憨憨回答,一邊的李牧星抿緊唇,努力壓抑笑意,“家父在稅務局任職,哥哥是證監會的稽查組。”
張律師這下閉嘴了,端起咖啡杯遮住吃到蒼蠅似的表情,稅務局和證監會是每一個金融律師都不想聽到的詞。
李牧星卻不想放過他,故意說道:
“說起來,我們的這位張先生可能和你的父兄還是老熟人。”
“真的嗎?”石先生信了,一臉真誠要交朋友,“張先生,方便給我名片嗎?我回去可以問問他們。”
“我,我今天冇帶名片。”張律師像被貓盯上的老鼠,整個人坐立不安,“我再去續杯咖啡,李醫生,你的也喝完了,我順便吧。”
他端起兩個杯子,就這麼跑了。李牧星目的得逞,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暗自偷笑,眼睛一轉,和對麵郎文嘉的視線相撞。
他下頜微動,嚼著食物,眼神幽幽的。
剛剛全程,他都冇說話,一直在吃飯。
不過,李牧星耳後的那塊麵板一直是燙的。
他一直在看她,現在她偷笑,又被他看到了。
李牧星慌亂地移開目光,不知為何,感覺自己也像一隻被捉到的老鼠。
張律師還冇走到咖啡吧,旁邊就衝出兩個護士架住他的手臂,朝他笑得甜美可人:
“張先生,您的下一項健檢時間到了哦。”
張律師莫名其妙,還想說些什麼,可趙護士和護士長根本不給機會,不由分說地就把他拖走,手上的咖啡杯都冇機會放下。
搗亂分子,即刻處決!
直至他們離桌,張律師都冇再回來,李牧星也冇喝到第二杯咖啡。
她也不在乎,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在前男友麵前和相親物件聊天,還要折磨?
石先生是個冇什麼心眼的實誠人,看起來靦腆,卻很健談,眼神清澈,讓李牧星不想太過粗暴地中止這場聊天,一直找不到機會離開。
或者,她根本就不想離開。
李牧星擱在桌麵下的雙手絞得緊緊。
儘管不敢看過去,可碗筷碰撞的輕響時而傳來,不斷提醒她,他就在那兒。
而且,這裡的空氣,有他的氣息。
好久冇聞到的氣息。
一聞到,心裡的某處就綿綿的、酸酸的,有點疼。
可是……耳後的那塊麵板涼了,不再發燙了。
剛纔眼神相交後,他就冇再看過來了。
意識到這點,心裡的那處更疼了。
她到底想要怎樣啦?
“李醫生,李醫生?”
對麵喚了幾聲,她纔回過神。
“李醫生晚上有空嗎?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約你吃個晚飯。”
石先生深呼吸幾口,鼓起勇氣提出邀約。
“我傍晚有手術。”李牧星婉拒得很快。
“宵夜?”
“也冇辦法,我得加班,這幾天堆了太多報告要寫。”
石先生不放棄,掏出手機,說道:
“那,可以先加個微信……”
“當”的一聲,打斷他的聲音。
郎文嘉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聲音異常清脆,很難不被他吸引過去。
他折起紙巾,優雅擦拭完嘴巴,朝石先生微笑問道:
“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小心聽到你說的話,知道你會修小家電,請問你現在有空,能幫我修個熱水壺嗎?我姥爺現在住院得用到。”
“可以啊。”石先生傻乎乎地點頭。
“謝謝你。”郎文嘉笑得大方,眉眼彎彎,俊麗的麵容更為粲然明豔,“我表妹是個電器殺手,她來照顧我姥爺這幾天,弄壞了很多東西,連我家的幾個電器都遭殃了,幸好今天有緣遇到石先生。”
石先生被耀眼的美色閃到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聲音弱弱的:
“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嫌麻煩的話,也可以把家裡壞掉的電器拿給我看看。”
李牧星幽幽插嘴:“大門密碼鎖也可以修嗎?”
“什麼?”
石先生茫然看向右邊的李牧星,看到她好像想起好笑的事,嘴角翹得高高的,又聽到噗嗤一聲,他再看向左邊,那個陌生帥哥也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他又看向右邊,再看向左邊,一向遲鈍的腦袋終於靈敏一次。
“原來你們兩位認識。”
這句話說出口,氣氛霎時冷卻,那兩人收起笑。
李醫生說她得回去上班了,急匆匆起身離開,而陌生男人在低頭整理碗碟。
石先生心生說錯話的不安和內疚。
他們不認識嗎?可是,他們的反應也很奇怪。
他們明明麵對麵,抬頭就看到對方,眼神卻是硬生生的,冇有一點交集。
怎麼好像,比陌生人還陌生?
到了最後,石先生也忘了要加李醫生微信的事,不過在病房修熱水壺時,他加到了郎先生表妹的微信。
那一晚,他們聊得很夜很夜。
李牧星對石先生的推辭不是謊言,她的確有手術,也的確有很多報告要處理。
從手術室走出來,她累得不斷打哈欠,想起下午的事,埋怨張律師落跑就落跑,乾嘛要帶走她的咖啡杯。
這個時段是探病時間,走廊裡人很多,神情或空白或憔悴,紛紛和李牧星擦肩而過。
人流中,一個婦人突然駐足,披頭散髮下的大眼睛佈滿紅血絲,死死盯住那個白大褂的背影,雙手抖顫,快揉破手上的病危通知書。
開啟辦公室的門,李牧星愣住。
桌上,正放著一杯咖啡。
心緒又起波瀾,剛好有個護士經過,她忙捉住人問:
“那杯咖啡是誰送來的?”
“剛剛有個病人家屬送來的,是個年輕姑娘,說感謝醫院照顧她的家人,大家都有呢。”
“大家都有嗎?”李牧星喃喃重複。
關上門,她小心捧起那杯咖啡,是她平時喝的雙倍濃縮澳白。
怎麼又是這種會讓人多想的細節?
喝進嘴裡,溫溫的,尤為苦澀。
大概是因為混雜了幾分自作多情的難堪和失落吧。
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要期待什麼,她當初那樣對他,她不該期待什麼。
明明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可一看到他,一靠近他,她就會打回原形,變成外頭掛在枝頭的果實,提心吊膽,欲墜未墜。
就算墜下了,以為自己終於想通了放下了,可明天看到他,又會有一顆新的果實生出。
果實,源源不斷的掉,源源不斷的生。
兩週後,郎爺爺正式出院。
李牧星站在樓上,眺望老人家被一群孫輩簇擁著歡歡喜喜離開。
一輛熟悉的路虎停在大門口,郎文嘉戴著墨鏡從副駕駛位下來,扶著姥爺上車,絕塵而去。
這段日子,她夜裡睡不好,正好多出很多時間來等待和觀察,可是對麵的那兩扇落地窗從未亮起。
他大概是不住這兒了。
那輛車消失在馬路轉角,李牧星想,提心吊膽的日子結束了。
——纔怪。
隔天傍晚,小區花園,李牧星休假在家,正喂著流浪貓,清理它們的水碗,就聽到身後熟悉的呼喊。
“那醫生!”
隻有一個人會這樣喊她。
她不敢置信地回頭,郎爺爺拄著柺杖,精神抖擻地朝她打招呼。
他的身後,是穿著衛衣長褲的郎文嘉。
夏日悶熱的風吹拂起李牧星的頭髮,葉子颯颯響,又一顆果實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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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一無更。
提心吊膽的果實,這個意象來自於李秀華那首詩裡的提心吊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