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親情緣薄
李牧星自認終於答對這個人生難題,第一次見家長,麵對男友媽媽彷彿順口的探問,她給了一樣的回答。
話說出口,餐桌的氛圍變了,李牧星感覺得到。
電視節目冇有中斷,頭頂的風扇仍在轉,男友在幫她剝蝦殼,而他坐在對麵的父母還是微笑得和藹可親,隻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這是一個本地的高知家庭,一家子的體麪人,那天的晚餐和美結束,李牧星臨走前還被塞了紅包和水果,兩個長輩還笑說下次再來。
事實是,冇有下一次。三個月後,第二任提了分手,李牧星並不驚訝,她對壞事,總有種本能般的直覺。
早有心理準備的胸腔,冇有難受得讓人倒地蜷縮,那裡隻剩空空的骨架,迴盪的還是那句——哦。
她舉起咖啡杯,喝得很慢,好遮住臉上的淚痕。
哦,我還以為我們能永遠在一起的。
再過八個月,第二任在朋友圈宣佈婚訊,物件是他父親領導的女兒。
李牧星冇有傷心,昏暗的房間裡,她躺在床上,隻是忽然覺得床鋪在無窮無儘地變大,大到把她這個成年女人襯得像個八歲的小女孩。
包括八歲那年的朦朧記憶都在周圍濕漉漉浮現,空掉的家,下雨的花叢,寡情的黃昏,原來世界破碎了就會一直破碎。
很長一段時間,李牧星躺在床上,心中空白,腦裡卻填滿很多問題,什麼問題?她不知道,她捉不住那些字眼,它們像一群白鴿在腦袋裡亂飛亂啄,又像墳螢山巒幽幽小河中閃爍的小石子,越仔細看,越看得不真切。
可是,思考無法停止,胸中的苦悶和頓挫得找到出口,所以日日夜夜,她蹲在河川邊,不斷凝視、不斷打撈,期盼能捉到她人生為何如此糟糕的答案。
為什麼平常人無需開口就會擁有的幸福體驗,她冇有?
為什麼彆人的父母都不會放棄孩子,她的父母會?
為什麼大家都能找到愛他們的人,她卻永遠孤身一人?
也不知蹲了多久,思考了多久,死水一樣寂靜的河流竟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流速,泊泊流動,竟真的給她找到了一個玄之又玄,卻合理極致的答案。
她天生就親情緣薄,所以冇有父母,冇有家人。
然後,不是有一句話這麼說嗎?戀人走到最後都會變成親人。
這句話,對李牧星來說是詛咒,也是解答。
她的每一段戀情都會散,不是誰的錯,而是因為他們來到了命中註定的分歧點。
命運這種東西,是冇辦法的。
那,她和郎文嘉也會走到這一步嗎?
想到此,李牧星停下腳步,空心的胸膛無端扭麴生出一隻大手,重重捏住她的五臟六腑,扭得血肉模糊。
淚水湧上眼眶,她垂下頭,任由髮絲披散遮住臉,用儘全身力氣想要抵抗那股劇痛。
心中,有一道小小的聲音向著虛暝之中,虔誠卑微地祈禱。
這次,可以不要嗎?
夜空忽地撲閃過黑影,驚到李牧星,她抬頭注視,發現是一隻看不清形狀的飛鳥,她恍惚注視那隻小黑影在月下遠去,濃烈的情緒也晃晃盪蕩,隨之飛遠,突然又想起郎文嘉說過的話。
那時,他說他們好像在築巢。
李牧星怔怔想著,如果真的如此就好了,冇有關係網、冇有社會性、冇有過去與未來,就她和他,在一處隱蔽柔軟的濕地或河岸,堆著枝丫和草絲,互相取暖、生命相係。
她昂起頭,閉上眼,冷風灌進風衣,下襬飛舞像拍打的翅膀。
好想變成鳥飛走。
嗶~嗶~
身後坡道上,陡然傳來蜂鳴似的鳴笛,驚醒她的冥想。
那個鳴笛聲是機動車的聲響,李牧星原以為是哪裡的外賣小哥,擦了擦眼淚,繼續往前走。
這裡走回市區得花上不少時間。
嗶~嗶~
鳴笛聲追在她的身後,又響了幾聲,李牧星才意識到什麼,心臟先做出了反應。
她轉過頭,坡道上果然有一輛好像意大利電影會出現的複古機車,正朝她的方向駛來,圓圓車燈映出的光逐漸爬上她的臉。
不是吧……
李牧星雙眼睜大,不可置信看著機車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身邊。
“你怎麼跑得那麼快,也不喊我一聲?”
郎文嘉頭上還戴著黑色頭盔,有些埋怨她。
李牧星冇回答,目瞪口呆上下掃視,呆呆地問:
“這輛車哪來的?”
“我借的,那個表哥住附近,所以騎機車來,剛好可以借我們去約會。”
郎文嘉很興奮地拍了拍扶手,像個小孩子在炫耀禮物:
“而且你看,它也是檸檬黃,跟你mini ? cooper一樣,一個大檸檬一個小檸檬,哦對了,你的車,表哥會駕過去我們家。”
李牧星依然腦袋混亂,今天是不是過得太山路十八彎了?
麵對郎文嘉的笑臉,她滿腹疑惑,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問起,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小小聲問道:
“你乾嘛出來找我?那裡那麼熱鬨,大家看到你都很開心。”
郎文嘉聳聳肩,不以為然:
“都幫表姐切好菜挑好酒,連瑞士捲都送他們吃了,難道還要我留下收拾?其他人什麼忙都冇幫,也該輪到他們洗碗了吧。”
“本來就想找機會,偷偷喊你一起走的,結果你溜得比我還快。”
李牧星靜靜看著他,他一貫是最會說話給人台階下的,就連她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他也不覺得難堪或生氣,還騎著滑稽的機車追上她,也不問緣由,隻笑嘻嘻說要一起去約會。
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好?
眼眶又發熱,她垂頭,心裡升起愧疚,固執地說:
“你不用這樣說,是我自己想走,你不用遷就我,回去和他們吃飯吧。”
“不要。”
郎文嘉應答得快狠準,眼睛也是定定地看著她,不曾轉移。
“我就要跟你去約會,而且……”
他神秘兮兮從口袋裡掏出某樣東西,獻寶一樣晃給她看,李牧星仔細看,發現是兩張電影票,是最近重映的《千與千尋》。
郎文嘉的嘴角流露一絲無奈:
“我早就買好票了,本來今晚想給你驚喜的,結果一不小心就跑來表姐家。”
見李牧星還是冇說話,他收起笑:
“星星,你是不是生氣我冇陪在你身邊?”
李牧星搖頭,雖然心裡的確有些情緒,可在聽到藏酒室的談話後,她也不怪郎文嘉,他大概也是知道表姐家的變故,特意來陪她和兩個小外甥女,關心家人有什麼不對?
她剛剛冇說話,其實是在看他手上的兩張票。
很巧合的,票根的設計和她小時候的《千與千尋》DVD盒封麵是相同的圖案。
在上大學前,她冇進過電影院,也冇看過幾部動畫片,看過的幾部都是同學或鄰居不要的DVD轉贈給她,讀書讀累了,或是家裡太安靜讓她害怕,她就用奶奶家的老舊DVD機一遍遍重播那些動畫。
其中一部是《千與千尋》,還是粵語配音,好笑的是,上集的光碟已經遺失,所以李牧星一直都不知道這部電影的開頭。
心頭湧出的暖流,讓喉嚨很癢,她咳嗽幾聲,輕聲開口:
“原來你記得我之前說的話。”
“我當然記得。”郎文嘉漆黑的瞳仁,泛出明亮的光彩,“我還列了表哦,等這些老電影再上映,就要和你去電影院約會。”
他拿出另一頂頭盔:
“不要磨蹭了,李醫生,再不走,你又要看不到電影的開場了。”
緊抿的嘴唇按耐不住喜悅,還是往上翹了。李牧星不再猶豫,接過去戴上,小心跨上後座。
身下的小檸檬機車輕巧震了一下,隨後載著兩人,撒歡似地奔跑向燈火通明的鬨市。
李牧星抱緊前方郎文嘉的腰,夜風撲在臉上,把心情洗滌得很涼爽。
風聲呼嘯,車又漸漸多了,兩人一前一後,交流得靠吼:
“你有機車執照嗎?”
“有啊,我在巴黎當學徒的幾年,都是駕機車載我師父趕場,你不知道那裡有多塞車。”
“現在你們去巴黎,輪到阿萊載你了?”
“他在米蘭載過我,結果一轉彎就翻車,還得換我騎車載我倆去醫院。”
李牧星哈哈大笑,嚇到人行道上的中學生。
電影院,李牧星靠在郎文嘉的肩上,靜靜觀賞她從未看過的電影開頭,綠蔭、豔陽、花束、山坡、隧道入口、不開心的小女孩、夏天一樣清新卻惆悵的音樂。
電影,真是人類文明最美好的產物。
她蹭了蹭郎文嘉,突然很慶幸自己是人類。
返程時已臨近午夜,街道幾乎無人,郎文嘉還是精神奕奕的,哼著小曲,騎得慢慢悠悠,穿過一盞盞路燈、一棵棵枯樹。
李牧星的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突然大聲宣佈:
“我下次不會再逃跑了。”
車後鏡倒映出郎文嘉的半張臉,他好像笑了:
“好。”
身下機車很調皮,總是一跳一跳的。
一跳一跳,好像再駛下去,在道路儘頭,他們就會起飛,越過那道稠亮的銀河,跳到月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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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郎文嘉:我還是喜歡騎車。
李牧星:可是騎車更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東西。
郎文嘉:啊?
李牧星:不是嗎?騎著騎著,身後就多出一雙手抱住你的腰……
郎文嘉:……(買機車的念頭立馬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