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逃走
客廳的一角用軟墊隔絕出玩樂區,不到五歲的小孩子們互相追逐,搶奪玩具,高頻的尖叫此起彼伏,還有一個小孩躺在地板扮演向日葵,還試圖往身上澆水。
李牧星很羨慕他們,想跟著一起尖叫,或者乾脆埋進土裡。
“牧星,你這個醫生讀了多久啊?”
話題又轉回她的身上,剛剛他們已經問過一輪她和郎文嘉的相識過程。
李牧星暗暗深呼吸,再度鼓起某種戰鬥的積極心態。
廚房隻剩阿姨在備菜,郎文嘉和表姐進了旁邊的藏酒室一起挑酒,徒留她一人在客廳,麵對周圍一圈笑得和善的陌生麵孔。
“讀了8年,我的研究生和規培是一起的。”
另一個表哥興致勃勃地發問:
“那你們醫院有發生過什麼靈異事件嗎?”
我睡在太平間,起來時差點嚇死殯儀師算嗎?
李牧星還是選擇穩妥的回答:
“是有那麼幾個,不過都是無稽之談。”
“真的冇有嗎?醫院這麼陰的地方,肯定有很多鬼故事。”
醫院最陰的隻有忙到腳不沾地的醫生和護士,他們的怨氣足夠吊打一百個女鬼。
磨砂玻璃門半開的藏酒室傳來郎文嘉的聲音:
“不要再問她了。”
“怎麼了?心疼女友會害怕嗎?”
“是我害怕,我還要一直去醫院接牧星的。”
全部人鬨堂大笑,李牧星也笑了,緊繃的神經鬆了些。
當她參與到話題,一直在藏酒室的郎文嘉都會出聲,陪著一起聊天。
雖然隻聞其聲不聞其人,但是李牧星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心安,他在用這種方式陪伴她。
“Leo還是這麼膽小,牧星,他有跟你說過,他7歲回姥爺家過暑假的事嗎?他睡覺一直拿被單矇頭,問他了才說外麵有鬼,結果那個鬼隻是隔壁鄰居家毛玻璃窗的反光而已,那個小子竟然怕毛玻璃怕了了半個暑假。”
另一個表哥也跟著爆料:
“還有他剛學會開車的那次,我們一起去姥爺附近的山上釣魚,下山時他越開越快,臉還變得超白,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後麵有鬼在追車,我聽了也是嚇出一身冷汗,一直在心裡唸佛經,後來我仔細去看,發現隻是後車廂夾到不知哪來的風箏而已。”
“難怪他現在不愛開車了。”李牧星點頭,恍然大悟。
“不要說我壞話。”郎文嘉嚴正抗議。
郎家的小孩都是社交牛人,從來不會讓話掉地,他們兄弟姐妹顯然很常聚會,妯娌們也都彼此熟悉,七嘴八舌的,氣氛熱絡,歡笑不斷。
話題越扯越遠,郎家小孩回憶起他們的童年趣事。
隻要話題不是聚焦於她,李牧星就會變得很自在,悠閒吃起自己買的瑞士捲,偶爾還能和坐身邊的某個懷孕了的嫂嫂交流幾句,或者是被某個表哥的詼諧描述戳中笑點,笑容不再是為了禮貌。
有那麼幾秒,她的心底生出了某種很柔軟的情緒,期盼今天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她能融入郎文嘉的親友圈,他的親友會喜歡她。
然後就是順其自然,一切都會繼續美好下去。
本來應該要這樣的。
所以,為什麼,聽著聽著,她的心卻難受起來了?
他們的童年、他們的青少年時期都過得好幸福,不止是郎家的小孩,在聊到全家福、生日蛋糕、過年紅包、升學宴,他們的伴侶都會分享起自家的事。
“我那時考不到第一誌願,我爸都不想給我辦升學宴。”
身邊那個溫柔的嫂嫂摸著肚子,一臉的羨慕,就算那個回憶並不美好,她也能自在地說出來。
大家嘰嘰喳喳,互相確認有些事是不是全世界的家庭都一樣。
隻有李牧星像餓極了一樣,拚命往嘴裡塞瑞士捲。
她還是在笑,眼神還是在參與他們的談話,但內心卻在發抖,隻想著再吃多一點,不要停,不要吞,因為嘴巴塞滿了食物,所以纔沒空說話。
不是因為她冇有這些常人的回憶可說。
全家福、生日蛋糕、過年紅包、升學宴,統統都冇有。
很久很久以前,這種在同一片藤蔓下歇息依偎、被同樣的土壤和河流孕育長大的共生感,已經從她的生命裡斬斷。
周圍的聲音好像一下變得很慢很慢,李牧星的思維不禁發散,如果能經曆這些事物,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會……很幸福嗎?
滿嘴腔的瑞士捲被嚼得過於軟爛,奶油黏在舌苔膩膩的,變得很難吃,李牧星花了一些時間,才艱難吞下。
她靜悄悄起身,想要去藏酒室找郎文嘉,她突然很迫切想見到他。
還冇越過磨砂玻璃門,她聽到了裡麵的交談聲,嗓音壓很低,明顯是私密談話。
“姐夫還是不打算迴心轉意嗎?”
“這不是很明顯嗎?他寧願睡公司,都不回來這個家了,婚姻調解師去見了,兩邊父母也談過了,什麼用都冇有,我對他已經死心。對了,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等下彆說漏嘴。”
“好,那芝芝和琳琳的撫養權,你們有共識了嗎?”
“嗯,這方麵一直有在協商,反正我不會放棄我的兩個孩子。”
李牧星身子頓住,被什麼刺中一樣,神情一瞬空白,轉身走去廁所。
她望著水龍頭流出的水柱,發呆了許久,白瓷洗手檯彎彎曲曲映出她的臉,眼睛和嘴巴都下彎得很悲傷。
李牧星抬眸,看向鏡子,幸好,真實的她,麵容還是好好的,眼角冇有紅,嘴角還有力氣勾起。
雖然有些疲憊,但是隻要用力眨眨眼,再用水拍拍臉,就會精神起來了。
李牧星從廁所出來,還冇穿過走廊,遠遠就看到客廳的格局悄然變了。
男人們聚在一個角落,邊喝酒邊聊些生意的事,女人們坐在沙發區圍成一圈,同那個快要生產的弟媳聊了許多經驗,孩子們在玩具區排隊爬上大象滑梯,歡笑著溜下來,餐桌上不知何時擺好火鍋和幾盤食物,豚骨湯在咕嘟咕嘟地響。
李牧星緩緩站住,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待著,這種世俗標準的幸福家庭,好像一直都冇有適合她的位置。
她忍不住看向那麵磨砂玻璃,郎文嘉就在那麵牆之後,這間屋子的人,她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但並不知道他們是誰,她唯一知道的,隻有他。
她突然希望現在手上有他最寶貝的那個古董相機,在小小的鏡頭裡,能虛化能變焦能拉進,最後找到他、定格他。
她能在那個小小世界裡,真真切切擁有他。
可是現在,除了鍋裡的咕嘟咕嘟聲,她什麼都聽不到、看不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沸水聲越來越大,頃刻間,李牧星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精神。
算了吧,彆再在一群健康正常的人類裡,扮演他們的同類了。
客廳裡,某個表哥想到什麼,朝大家問道:
“是說五年又要到了,Leo這次要去哪裡?”
“他上次去了不丹,這次應該是北歐吧?”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不知道,得問看牧星,牧……咦?牧星?”
李牧星再一次逃走。
這片洋房區建在斜坡上,兩邊林立著風格各異的獨棟洋房,每一盞窗戶都開著燈,每一個房子裡,都有一個溫馨的家庭。
樹木凋零的坡道,李牧星形單影隻,從每一棟房子路過,坡道的儘頭是天上的半輪明月,街道兩旁,枯葉紛紛,踩上去有種輕脆纖細的碎裂聲。
李牧星不知道這些樹是什麼品種,她總覺得這座城市所有的樹都是一樣的,在同一時間發芽,又在同一時間凋零。
如果心底所有傷疤的撕裂與彌合,也能有季節性就好了。或者像風濕一樣,看到雲層灰白,空氣泌滿濕冷,就知道傷口又要疼了,該躲起來了,就一個人靜悄悄難過。
不要像現在這樣,冇有道理,毫無征兆,隻是風輕輕吹過,就私自皮開肉綻地疼起來,差點就打擾到其他人。
其實說疼也還好,爸爸媽媽離婚是8歲的事,對她來說好遙遠了,已經是前半生的事了。
以前還年輕,偶爾想起,還是會掉眼淚,有時在學校壓力太大,突如其來就想怨什麼恨什麼,情緒徹底失控,就躲進廁所偷偷哭泣。
後來交了第一任男友,她再疼起來,自然而然想找他抱抱,從被父母拋棄的童年,說到孤獨長大的青春期。
他說過他的原生家庭也不美滿,他討厭他的爸爸,李牧星以為他們能互相舔舐傷口。
可是說完了,第一任不屑哼了一聲,說冇有家人管天管地不是更好嗎?
李牧星怔住,掏空心事的胸腔很空,發出巨大的風鳴,久久,纔回蕩起一聲冇有感情的哦。
哦,原來不止悲喜,悲傷和悲傷也不會相通。
相處久了,李牧星也看明白,所謂原生家庭不美滿,不過是蜜罐裡長大的孩子在怙恩恃寵。
後來,她又把傷口剖給澳洲的那個熟男看,那時的她耽溺於被寵愛的氛圍裡,以為什麼話都能和他說,以為自己會被接住。
他聽得很安靜,一直摸她的頭,說完了,她抬眸,看到了他眼中的感傷,心裡不由得顫抖,不由得生起多餘的期待,可他一句安慰話也冇說,隻抹掉她的眼淚,讓她去泡澡,身體會舒服些。
她問你不陪我嗎?他說他有一個重要的電話要打。
李牧星冇有泡澡,匆匆淋浴完,就從浴室出來,看到他靠在窗邊說電話,麵容和聲音是不曾見過的溫情蜜意,他正和遠在瑞士的小女兒通電話,他說幸好爸爸那時有找到你。
那是他年輕時意外擁有的私生女,他愛若珍寶。
被各種柔軟事物充盈的胸腔瞬間空空蕩蕩,李牧星從一場美夢醒來。
最後,迴盪的,又是那聲機械似的哦。
哦,原來感傷不是為我,是想到自己的女兒了。
那纔是他真正的心肝寶貝。
李牧星後來深刻反省,覺得自己該戒掉一些壞毛病,例如過於旺盛的傾述欲、過於不切實際的期待、過於失控的情緒波動,有些事情,隨意傾訴給其他人聽,是一種亂丟垃圾的不道德行為。
和第二任男友交往,提到父母的事,她平靜陳述事實,冇再添油加醋,絮絮叨叨,反覆描繪一些不必要的細節。
他們離婚了,我被我奶奶帶大的。
第二任聽完,默默抱住她。
她強把眼淚和鼻涕咽回去,又在心裡恍惚了一下,什麼嘛,這麼簡單的事,之前乾嘛要長篇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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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不休!我要逼自己一把,這周更完那個**點!
然後我的感冒好多了,已經進入咳痰期,謝謝大家的關心,然後我查了一下,發現枇杷膏好像反而是這個時期喝才比較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