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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顯然是被移栽進盆裡的,埋住樹根的土壤有些鬆散,樹乾平滑,樹枝細長,葉片圓圓,上麵還掛了一顆顆圓圓的綠色果子,看著倒有幾分喜人。
花宜姝走到近處看得更清楚,不禁有些失望,原來是真的樹,不是玉石雕的,更不是金子做的。
這樣一棵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凡樹,有什麼值得送禮的?
花宜姝暗暗安慰自己,好歹是個正常的禮物。
鑒於昨日她才誤會了李瑜跟他吵了一架,花宜姝看在他是皇帝的份上,決定對他溫柔一些,她笑盈盈道:“陛下,這果子是不是特彆甜?”
聞言,李瑜目光微訝,似乎疑惑她為何會這樣問,他搖頭,“這果子有毒。”
花宜姝:“……那是枝葉可以食用?或者用作佐料?”
李瑜:“枝葉也有毒,隻要不入口就不妨事。”
花宜姝:……
搞半天,李瑜送了她一棵毒樹?這還真是意想不到啊!
她盯著這其貌不揚的樹暗自思量,莫非這是李瑜送給她防身的?將這不起眼的樹種在庭院,一旦有人要害她,就摘一片葉子摘一顆果子塞對方嘴裡?
可是,這也太正常了,李瑜會送這麼合情合理的禮物麼?
花宜姝盯著他,她的疑惑明顯取悅了李瑜,他麵色不變,隻是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花宜姝不必聽他心聲,也知道他心裡一定在想,咦哈哈哈你猜不著你猜不著……
在花宜姝目光催促下,終於擺足了神秘感的李瑜抬手摺下一枝樹葉,“你看。”
被折斷的地方竟然流淌出白色的汁液。
花宜姝:……
這有什麼,李瑜真是少見多怪。
緊接著,就見李瑜將手中的枝葉折出一個將斷未斷的口子,然後對著這個口子一吹……
刹那間,無數個泡泡從那個地方湧了出來,陽光下微微閃著異彩,向著天空、向著庭院、向著風走過的地方飄去……
花宜姝不覺睜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場幻夢。
李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更加賣力地吹動樹枝中的汁液,又是一串泡泡飛了出來,花宜姝呆呆地抬起手指一戳,一個泡泡被她戳破了,散做微微水霧消散,這時候又是幾個泡泡飄到她麵前,她這一次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去碰其中一個,那個泡泡便被她推遠了,向著另一個方向飛去。
花宜姝抬頭看著那個被她推遠的泡泡。
這個東西這麼輕,比塵埃還輕;這個東西這麼弱,輕輕一戳就破;可是隻要有一股好風,哪怕這風小得隻是人吹出的一口氣,隻有有人去推,哪怕這力道小得隻是人抬手一點,它就能向著天、向著太陽高高地飛去,飛到人踮起腳尖抬手去夠,飛到人爬上屋頂極目遠眺,也到達不了的高度!
就像她花宜姝,哪怕她渺小若灰塵,哪怕她弱得人家一根手指都能戳死,也能借力馮虛禦風而起,扶搖直上,叫萬萬人爬上屋頂極目遠眺,也難以企及。
花宜姝怔了一怔,忽然一下抱住李瑜,在他臉上猛親一口,“陛下,太好看了,我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李瑜被她前所未有的熱情弄得懵了一下,手裡的樹葉都掉到了地上。
花宜姝笑道:“陛下從哪裡尋來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樹。”
李瑜下意識道:“南下的路上遇見的,當地人喚這種樹小桐子。”
小銅子?這泡泡一個個圓圓的,又好看又輕盈,確實就像小銅錢,又圓又人見人愛。
花宜姝唸了幾遍,“小銅子小銅子,當真是好名字!”
李瑜抿了抿唇,也很高興,“對,小桐子。”
絲毫冇有意識到此桐非彼銅,花宜姝興奮地湊過去摘了一根,卻不得其法冇能吹起泡泡來。
李瑜就接過她手裡的樹葉,幫她折成特定的模樣,想幫她吹一波,不料花宜姝也心急地湊過去,兩人的腦袋咚一聲撞到了一起,疼得花宜姝麵色一抽,差點痛叫出聲,李瑜也疼,但他腦殼似乎比較硬,隻是微微蹙了蹙眉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然而花宜姝心裡的興奮卻很快壓過了疼痛,她迫不及待地舉起樹葉用力一吹,明明冇有聲音,她卻覺得自己聽見了呼啦一聲,一個比方纔李瑜吹出的所有泡泡都要碩大四五倍的大泡泡飛了出來,晃晃悠悠地跟在那些“小輩”身邊,朝著天空飛去。
花宜姝驚呆了,李瑜也驚呆了。
眼見這個巨大的泡泡後繼無力快要掉下來了,花宜姝忽然往前一跳,奮力一吹,大泡泡重新有了力量,繼續往上飄,然而冇多久又泄了力氣,即將跌落塵泥,花宜姝現在看這個泡泡就彷彿看到了自己,怎麼能看著它落地呢?於是那個泡泡一路飄她就跟在後邊一路吹氣,渾然不覺自己此刻的模樣傻得不行。
“哈哈哈……”
花宜姝忽然聽到了一陣笑聲,她側頭一看,就見李瑜竟然衝著她笑,不是往日裡隻藏在心裡的笑,也不是淺淺的冇有聲音的笑,而是發自真心無拘無束的笑。他忽然走到她身邊,掐住她腋下,像是舉孩子一般將她高高舉起,“我們再送它一程!”
花宜姝忽然彎起了眼睛,她對著那顆泡泡用力一吹,巨大的泡泡終於離開了這方庭院的桎梏,它飄上了屋簷,飄過了屋頂,消失在茫茫天際……
於是兩人就這麼圍著這棵樹玩了一個下午,滿院子都是被吹得到處飄的泡泡,待過足了癮,兩人就坐在廊下靠在一起看著靜靜飄飛的泡泡發呆。
“開心嗎?”李瑜忽然開口。
花宜姝用力點頭,“開心。”
“開心就好。”李瑜聲音淡淡,“如此……”
如此什麼?他冇有說下去,但花宜姝緊緊貼著他,她聽見了——
【快說,朕在你心裡天下明月,底氣
夜幕低垂,燭火煌煌。
湖心雅亭如珠,湖上輕煙如霧。
李珠珠玩了好一會兒的泡泡樹,已經有些疲憊,此時正靠在母親身邊,大大的眼睛盯著侍女們一樣樣送上來的東西,眼神中滿是新奇。
一個身體結實的侍從端上來烤盆後就退下了,盆中銀絲炭亮著一道道紅光,像是一條條蟄伏的火龍,熱意從炭盆上散出,煙氣也微微飄散,卻絲毫也不嗆人。何秀秀有些驚奇地看著,往年冬日裡太冷的時候,他們家纔會用上炭盆取暖,但買來的炭煙氣嗆人,後來她男人不知走了什麼路子買了富貴人家才用得上的好炭,但也遠遠不如麵前這些。
在何秀秀勤儉慣了的質樸想法裡,如今還不到十一月,歸州地處偏南,氣候相較北方溫暖許多,實在冇有冷到需要用炭盆的時候,她隻以為這位美得豔驚四座的花夫人身體虛弱,所以格外受不得冷。
可既然怕冷,為何不在屋裡待著,何必到這兒四麵漏風的涼亭裡來?
她心中不免輕歎:到底是大家出身,吃穿用度奢靡無度。
將何秀秀變化的神色看在眼裡,花宜姝麵色不變,依舊笑盈盈地讓下人將東西端上來。
而何秀秀則是看了眼天上月色,心道已到了該用晚飯的時候,孩子也該餓了,不好再在這裡逗留,更何況她在花夫人麵前實在侷促,說話做事也放不開手腳,便開口想要告辭,卻聽花宜姝道:“嬸嬸好不容易來我這裡一趟,菜還冇上呢就要離去,是不是看不起我?”
何秀秀忙道:“夫人言重了。”她平日裡打交道的都是鄉野地間的平頭百姓,大家說起話來雖然粗俗但也直白,而何秀秀往日裡也不是一個畏首畏尾的人,可是到了花宜姝跟前,就如同被綁住了手腳,這也絆住那兒也絆住,一是因為花夫人容貌太盛,人一旦生得太好,就彷彿跟凡夫俗子隔了一層;二是她心裡發虛,“我男人如今全仰仗宋大人,我怎麼敢看不起夫人呢?”
花宜姝聞言噗呲一笑,“嬸嬸好有意思,我如何不知嬸嬸為人?不過說些玩笑話罷了。”
何秀秀聞言一怔,隻是玩笑話嗎?她還以為花夫人是說真的。
正好此時侍女端著一個大托盤上來,燭光下打眼一瞧,何秀秀還冇反應過來,她身邊的李珠珠就哇了一聲。
隻見那托盤裡放著數不清的串串,串串上有肉有菜,切成一塊一塊,紅紅綠綠十分好看,再撒上佐品香料,還冇開始燒烤,就已經能嗅到一股引得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眼見侍女將這一串串肉放到炭盆上烘烤,何秀秀此時才明白這炭盆是用來做什麼的,想起方纔那番自以為是的猜測,隻覺麵上臊得慌。
偏偏花宜姝還道:“這炮肉法子還是安墨教的,其中幾味香料十分珍貴,得從海外運來,若不是為了招待嬸嬸,我也不輕易用。”
何秀秀心裡更愧疚了,花夫人用來招待她的東西,她卻腹誹人家奢靡,幸好冇說出來,要不然得叫人家多心寒啊!
何秀秀正自責,一旁侍女已經開始烤肉,香味很快傳了出來,肉油滴到炭盆裡滋滋作響,何秀秀還從未嘗試過這種吃法,不覺口舌生津,身邊的李珠珠卻是已經開口了,“娘,我想吃。”
何秀秀正要說她一句,讓她不要在貴人麵前顯得冇規矩,花宜姝卻是已經親自取了一串生肉遞到李珠珠手裡,“這東西,要自己烤吃起來才香,看清方纔丫鬟的動作冇?學著做。”
何秀秀一個怔愣間,女兒卻是已經高高興興地湊近炭盆開始烤肉,她一張小臉被炭火熏得發紅,雙眼卻亮晶晶的,明顯十分高興,何秀秀想要出口的話就都嚥了回去。
也許是烤肉的香味飄得太遠,遠遠的,涼亭中的幾人就聽見了遠處的喊聲,那是個少女的聲音,清脆似銀鈴,何秀秀正疑惑,身邊正新奇地玩著烤肉的女兒忽然雙眼一亮,“是安墨姐姐的聲音,一定是安墨姐姐!”
片刻間,那聲音就近了,果然是安墨,她一陣風似的奔過來,往花宜姝身邊一坐就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分明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但神情天真,眼眸明亮,更像個孩子。
“給安墨姐姐。”李珠珠手裡的肉串已經烤好了,她把手裡的肉串往安墨那邊遞,眼睛卻還牢牢盯著,咕咚,大家都聽見了她咽口水的聲音。
何秀秀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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