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醒過來時,外麵太陽已經到了正空,而旁邊是正趴在床上的沈宥,他們兩人的手正握在一起。
他小心地想要將手抽出來,結果突然被一個握緊。
沈宥根本沒睡!
他狡黠地看向顧隨,“怎麽樣?”
“不怎麽樣!”
顧隨直接將手抽了出來,準備下床。
結果沈宥依舊不依不饒,“怎麽了?要上廁所?還是餓了?我來幫你。”
顧隨深吸一口氣,“沈宥,我隻是受傷了,不是殘了。”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照顧你。”
“不要。”
沈家。
沈母臉色複雜地看向剛剛回來的沈父,“你說,媽剛剛說的是不是真的?宥宥之前交的那個男朋友回來了?”
沈父沉默地看著手機,一語不發。
“之前宥宥就因為分手這事,難過了很久,這次……”
當初沈宥向他們攤牌的時候,沈母一開始也是不同意的,好好一個男孩子怎麽就……可是見沈宥實在堅決,他們也沒辦法。
可是在沈宥說要去奔現後的幾天,他們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沈宥。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整天就是盯著手機發呆,不停地發訊息,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
沈母看著就心疼,這次要是又被甩了,沈宥又會怎樣呢?
沈父歎了口氣,攬過沈母,讓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別擔心,宥宥也長大了,他有自己的決斷的。”
沈母捶了下他的胸口,“那是我兒子!我肯定心疼啊!他就算老了,七老八十了,我隻要還活著,我就會心疼他!”
“叮!”
沈宥奶奶又發了一個訊息過來,是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裏顧隨躺在床上,沈宥坐在地上,手握著顧隨的手,不肯鬆開,嘴角帶著笑意。
沈母顫抖著手看向螢幕,眼眶紅紅的,淚水不斷地在眼睛裏打轉,好一會她才轉頭看向沈父,哽咽出聲,“宥宥好像真的很喜歡那個孩子。”
“那就由著他來吧。”
“可是,要是那孩子不同意呢?就讓宥宥這麽難過下去?”
沈母又說一大堆,沈父慢慢移開眼,然後趁著沈母不注意,偷偷離開。
“孩他爸!你幹什麽去!”
“……口渴,喝口水。”
醫院。
最後沈宥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顧隨,硬是讓顧隨住了好幾天的院,直到最後好的差不多了還不肯放他走,他奶奶都出院了。
顧隨一臉無語,“醫生都說了,我已經好了,占著病房幹什麽?”
沈宥:“要是還有什麽傷痛怎麽辦?你萬一嫌麻煩不肯來醫院怎麽辦?”
“我又不是瓷娃娃!”
沈宥靜靜地站在那裏站了好一會。
顧隨心裏一緊,他說話語氣太衝了嗎?沈宥怎麽不說話?
誰料沈宥卻直接在他麵前蹲了下來,軟聲軟語地說道:“再留幾天嘛,要不然,去我家住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以前他就發現了,和顧隨來硬的不行,這小子強的很,但是來軟的,顧隨絕對會心軟。
顧隨肉眼可見地猶豫了,最後遲疑地點了點頭。
最後,沈宥如願以償地把顧隨帶回了自己家。
他把顧隨扶到沙發上坐下,“你先休息下,我去買菜,你有什麽忌口嗎?想吃什麽?”
“你隨意。”
顧隨坐在沙發上,身體陷進沙發裏,看著沈宥忙前忙後,水、飲料、零食……什麽都堆在他的麵前。
“你先在這裏等一會,我馬上回來!”
顧隨沒點頭,隻是看著他離開,等過了十幾分鍾,他再度起身,離開了這個房子。
他沒有答應他,他沒有食言。
等待沈宥回來的時候,天都塌了。
家裏什麽都沒變,唯獨少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手裏還拎了三大袋子的食材。
“跑得還挺快,我真該把你關起來!”
……
而那邊即便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沒有騙他”,但仍舊心裏忍不住心虛的顧隨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
他直接奔向自己的床,然後蜷縮在被子裏。
這個出租屋的采光並不好,哪怕是主臥,也隻有細微的陽光可以透進來,好像是在嘲笑他永遠也無法觸及那道光。
可是這已經是他在短時間裏可以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欠老闆的錢也還沒還完,暫時租不了更好的房子……
“叮!”
——房東開始催房租了。
顧隨連忙到床頭旁邊的櫃子裏翻找,翻出來了很多零錢。
五十的、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都有,但是還是五十的居多。
顧隨仔細點了點,交了一個月的房租後,還能再剩幾十塊。
現在酒吧的工作還不能丟,不然還要耗好久才能找到工作,他隻有高中文憑,不會有什麽老闆願意要他的。
顧隨歎了口氣,把五百塊的房租包了起來,連忙向房東送去。
他的手機裏也還有一筆錢,不過那是要還給他媽媽的撫養費,現在慢慢攢,之後要找時間還回去。
之後,顧隨照常工作,沈宥也沒有來找,就在他以為沈宥已經放棄了的時候,他又來了!還和他們老闆擱一塊!
“員工工資那麽低,你好意思嗎?”
“工資低?我這小酒吧根本不掙錢!我老爹那裏我敢去找嗎?我剛上門他就把踹出去了!”
“那我給你投資怎麽樣?員工的福利待遇搞好點!”
“投多少?”
“一千萬夠嗎?把員工的工資提上來。”
他們老闆眯了眯眼,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走,我們去樓上細聊。”
聽到他們對話的員工頓時就激動起來。
“哇塞!漲工資!”
“那人到底是誰啊?這麽財大氣粗?”
“不知道,但是不管他是誰,務必受我一拜!”
“唉,我還是拜一拜我們老闆吧,要不是她,我還在外麵流浪呢!”
“誒對對對!感恩金主!感恩老闆!”
樓上。
老闆笑道:“沈宥,你不對勁,你很不對勁!”
沈宥無所謂地喝了口酒,“對啊,就是不對勁。”
“你突然給我這個小酒吧投資幹什麽?”
“我想向你瞭解一個人,顧隨。”
老闆挑了挑眉,眼裏興意盎然,“顧隨啊,那個小可憐?”
小可憐?
老闆看在那筆資金上,就把酒吧裏幾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之前顧隨剛剛大二剛結束,結果奶奶就檢查出比較嚴重的病,家裏所有的錢都用去給奶奶治病了,可這遠遠不夠。
而他那爸媽,兩個都再婚了,他爸也是個沒良心的,喝酒好賭,別說治病的錢了,就算隻是一百都不肯拿出來,他媽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隻能稍微的貼補一點,但不過是杯水車薪。
所以,顧隨隻能放棄學習,直接辦了休學,那段時間他打了很多工,每天都在做兼職。
最後,她見他可憐,便讓他做了酒吧的臨時工,一個月三千六,日薪120,雖然不多,但是對那時的顧隨來說已經很多了,而且他還能在其他時間裏去做其他兼職。
又因為治病要的錢不少,她也給顧隨提前預支了十萬走,隻從他的年終獎裏扣,不然他很難活下去。
可是,他的奶奶還是死了。
沒有辦法,他把房子賣了,家裏的很多東西都賣了,還找她們借了一些,這才勉強湊齊下葬的錢。
後來為了早點還完那筆錢,他也隻好將工資減半,過段時間這錢也就能還上了。
……
老闆平鋪直敘,三言兩語把事情告訴了沈宥。
沈宥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眼眶,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他這些年應該過的很苦,不然怎麽會瘦那麽多,可是他還是知道的太少了。
那顧隨躲著他……也是因為這個嗎?
因為家庭的原因,顧隨一直是個心思很敏感的人,家裏遭到了這麽大的變故,他……
老闆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瞥了眼在那裏心疼的沈宥,“你要是真的心疼他,就好好待他。”
沈宥起身,連忙去樓下找顧隨,留下一句,“一千萬會在三天內到賬。”
“多謝惠顧。”
樓下的服務員見金主下來了,連忙去做事。
“顧隨呢?”
“他家裏出了點事,他已經先走了。”
……
顧隨原本在那裏聽著其他人歡呼漲工資的事,然後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很侷促,也很焦急。
“隨隨啊,你能……來我這一趟嗎?你弟弟他現在不太好,需要點錢……”
“好。”
他媽媽也住在這個城市裏,兩年前匆匆見過一麵,但是那個時候她沒有和他搭話,隻是瞥了他一眼,就拉著她老公和孩子走了。
他趕到他媽媽說的那個醫院,就看見一個披頭散發麵容憔悴的女人焦急的站在醫院門口。
女人見顧隨來了,眼裏一喜,“隨隨!”
顧隨平息了下呼吸,“發生什麽事了?”
好多年不聯係,如今一聯係就是要錢……孩子生病,他父親不出錢嗎?
女人啜泣出聲,“我老公他……出軌了,如今圓圓發了高燒,我手上沒有錢……”
顧隨沉默一會,放在身側的手瑟縮了一下。
女人連忙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眼裏的血絲藏都藏不住,眼中滿是懇求,“隨隨,你就看在你高中的時候我沒斷過你的撫養費,你奶奶生病的時候我也出過錢的份上,幫幫我吧。”
顧隨抿了抿嘴,啞著嗓子說道:“你要多少?”
女人猶豫了一下,“圓圓現在還小,總是生病,隨隨,你能給多少?”
顧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心裏堵得慌,喉嚨那裏也幹澀得疼。
“六萬五,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這話一出,他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一樣。
六萬五,這是他這些年攢的所有的錢。
每個月會留一千,還有省吃儉用留下的零錢,這些是本打算湊齊之前媽媽給他的錢後一起給她的。
雖然都是給她,可為什麽這個時候他那麽難過呢?
是羨慕那個從沒接觸過的“弟弟”嗎?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獲得媽媽無條件的愛。
“我轉給你。”
顧隨拿出手機把錢給她轉了過去。
女人看到那筆錢,總算是笑了出來,“謝謝!謝謝!”
然後又看了眼顧隨,“隨隨,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弟弟?”
顧隨轉身,“不了,你先去給他看病吧。”
躺在病房裏的那個孩子,不是他的弟弟。
他沒有弟弟。
隻有奶奶。
顧隨走了不知道多久,到了一個小公園裏,往椅子上一坐。
圓圓……
連名字都是那麽的幸福。
兩年前他遇到他們一家的時候,那個孩子趴在他父親的身上,笑得可開心了。
他媽媽還沒看到他的時候,也笑得很開心很溫柔。
那個時候的他們是真的幸福的一家。
眼淚不知不覺打在手背上。
“顧隨!”
顧隨驀地抬頭。
是沈宥!
沈宥向那些服務員打聽了下顧隨的去向,驅車到醫院卻沒看到人,又是四處尋找,就看見顧隨一個人耷拉著腦袋坐在公園的椅子上。
沈宥連忙跑過去抱住了他。
顧隨被抱了個滿懷,也是一愣。
“沈宥……”
“你個傻子!發生了那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沈宥不管不顧,先是吼了出來,抱著他的手慢慢收緊,還帶著略微的顫抖,“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說過,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會幫你!”
“一個人在那裏吃了那麽多苦,你就沒想過愛你的人會有多難過嗎?”
顧隨此刻大腦一片空白。
他……在說什麽?
“顧隨,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到最後,幾乎是哽咽出聲。
他當時要是多問幾句,多關心下他,那最後的結果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聞言,顧隨的眼眶也有一些溫熱。
沈宥抱的很緊,根本不願意放手,好像一鬆手,顧隨就會消失了。
好半晌,沈宥才沙啞著嗓子開口:“你可不可以……不要躲著我?”
“任何問題都可以解決的,隻是不要不聲不響地什麽話都不說的撇下我……”
“顧隨,算我求你了……”
顧隨把頭埋進他的肩膀處,任由眼淚落下,浸濕沈宥的衣服。
兩人這樣擁抱著,彷彿跨過了這四年的隔閡。
一個不想再去回首那些不堪,一個隻想牽起對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