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落下，顧隨的淚水就像是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下，止也止不住。
“別哭。”沈宥溫聲說著，“出社會後受了很多苦對嗎？”
哪止。
顧隨在心裏默默說著，轉頭看向沈宥那雙帶著心疼的眼神。
“沈宥，我們分手了。”
這是顧隨第二遍說這句話了，此時他的聲音不再顫抖，哪怕他的淚水還在不斷落下。
沈宥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扯出一抹笑，“那顧先生，能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不給。”
如果顧隨上那個如願上了大學，好好照顧自己的顧隨，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地話，根本無需沈宥開口，顧隨會自己奔向他。
可是，四年前他把沈宥一個人撂在約好的地點，從晴空萬裏到大雨滂沱。
是顧隨對不起沈宥。
沈宥不需要那麽卑微。
“不給……我就一直纏著你。”沈宥一向是個正經的人，很少開玩笑，“纏到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為止。”
“哢噠”。
——門被開啟了。
顧隨急忙將沈宥用力推開。
沈宥的眼睛卻沒有挪開半分，隻不過是從他的臉換到了他的手臂上，眉頭微蹙。
“317號病人，該換藥了。”
護士小姐姐沒注意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給人把藥上好後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這個手千萬不要在隨便用力了，這個血都滲出來了。”
“好。”
門再次被關上。
顧隨半躺著，看著天花板就不敢去看沈宥。
而沈宥則是緊緊地看著他。
氣氛沉默了很久。
“那你可以把我從黑名單裏拉出來嗎？”
半晌，沈宥啞著嗓子開口。
從四年前顧隨不明不白地丟下一句“我們分手吧”開始，沈宥隻來得及讓他好好照顧自己，然後他就被顧隨丟進了黑名單裏，無論他發多少條訊息，最後上麵隻有紅色感歎號。
顧隨閉著眼睛，不看他也不答話。
“媽，您就別說我了，還是好好照顧下您自己吧。”
外麵聲音由遠及近。
顧隨聽過這個聲音，是那個撞了他的大叔。
門外的大叔攙著顧隨昨晚見過的奶奶，臉上笑眯眯的，眉宇間還帶著一絲尷尬。
他也沒想過啊，居然在這裏遇見了他媽。
他內心無奈地把門開啟，就看見他侄子正坐在昨晚被他撞了的孩子旁邊，那孩子眼眶都還有點紅。
“沈宥，你幹什麽呢？欺負人家了？”
沈宥看了眼已經把臉側到一邊的顧隨，溫聲開口：“嗯，我剛剛不小心碰到他的傷口了。”
“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
顧隨抿著嘴不說話，放在被子裏的手早就已經捏得死死的，輕輕地點點頭。
大叔將沈宥奶奶扶到床上，“小夥子，不好意思啊，我侄子他就是不太會說話，要是讓你不高興了你盡管說啊。”
顧隨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一些，“一定。”
沈宥把削好的水果遞給顧隨，“我去買飯，有忌口嗎？”
顧隨愣了一瞬，搖了搖頭。
大叔也看得開心，“欸對嘛，你記得給我帶份豬腳飯，你奶奶還是那老三樣啊！”
奶奶沒有說話，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沈宥，嘴角帶著笑。
沈宥出去買飯的時間裏，一直都是大叔在那裏講，沒人搭話也不覺得尷尬，主要就是要過過嘴癮。
但是顧隨也還是會認真聽，偶爾點點頭。
倒是奶奶一臉不屑，還會“切”兩句。
最後沈宥買完飯回來時，他叔已經在旁邊打起了瞌睡，呼嚕震天響。
顧隨已經躺下了，閉著眼睛，看起來好像是睡了。
而他的奶奶則是在那裏刷著手機，見自己孫子回來了，莫名地笑了笑，然後轉頭在手機上打了一串字發到沈宥的微信上。
沈宥上前看了眼。
“你喜歡旁邊那床的小子？”
沈宥大方地點頭。
又打了一串：“多久啦？看你剛剛那眼神，肯定不是什麽所謂的一見鍾情。”
沈宥把手伸出來比了個“5”，然後把飯放下，推搡了下他叔，“二叔，吃飯了。”
他叔一下就醒了，大嗓門地“啊”了一聲，連連應道：“好好好，這就來。”
而旁邊床的顧隨紋絲未動，因為他根本沒睡著，一直都是在裝睡。
沈宥也是知道的，顧隨睡眠很淺，一點動靜都會醒，更別提他二叔這麽大的嗓門了。
以前他還在上大學的時候，和顧隨打視訊，顧隨就總是這樣糊弄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講題有多無聊呢，直接把人講睡著了。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行，但是每次過了一會，就會看見手機螢幕裏做著鬼臉的顧隨，又氣又好笑，最後獎了他三套高數題。
直到次數多了，沈宥也不吃他這一套了，在他裝睡的時候，直接就是說：“你要是再裝睡，那我可隻好把電話掛了哦。”
這之後顧隨就鮮少用這種方法逗弄他了。
不過這一次，沈宥沒有拆穿他，而是走到他的床邊，輕輕地碰了碰他，小聲說道：“醒醒，該吃飯了。”
顧隨沒醒。
沈宥繼續碰了碰。
那邊的二叔已經開始吃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道：“要似沒信，那就算辣。”
沈宥也沒聽，就是在那裏一戳一戳的。
知道實情的奶奶一臉
最後是顧隨受不了了，把眼睛睜開了。
沈宥一臉欣喜：“你終於醒了！快來吃飯吧！”
沈宥把買的湯和飯放在床邊的椅子上，自己則是坐到了床邊，“你手不方便，我來餵你。”
顧隨往後撤了下，伸手想要去接飯碗，“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旁邊的奶奶也搭腔道：“小夥子，我聽我兒子說你手臂也受了傷，還是讓宥宥餵你吧，都是男孩子，怕什麽？”
隻顧著吃飯的大叔一味地附和。
顧隨：？？？
就因為是他所以才怕啊！
沈宥湊近，手上還拿著舀了湯的勺子，笑盈盈地說道：“來，張口，啊～”
顧隨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斷崖式分手的前男友現在在給他喂飯？？？
沈宥笑容加深，把湯勺放下，摸了摸他的額頭，“咦？還在發燒嗎？”
有長輩在場，顧隨也不好多說些什麽，隻是瞪著眼睛看他。
沈宥隻好放下手，不再有什麽過多的舉動，專心喂飯。
一勺又一勺，飯吃完了，菜吃的差不多了，湯也喝了一半。
最後，沈宥還像是逗小孩似的說了句“真厲害，都吃完了。”
顧隨此時此刻，耳朵已經全紅了，臉頰兩旁也有些紅。
沈宥在一旁把東西收拾好了之後，沒坐椅子，而是仍舊坐在床邊，“要上廁所嗎？我扶你去？”
顧隨連忙搖頭。
旁邊的奶奶已經沒眼看了，這簡直就是她孫子在那裏欺負單純男孩的場麵，然後轉頭看向旁邊已經快要奔四十還沒結婚，隻知道去一些偏僻地方旅遊的兒子，心又是一塞，狠狠地往他肩上一拍，“你老孃我骨頭鬆了，扶我出去溜幾圈。”
原本還在低頭玩手機的二叔被打了一個激靈，“啊？？？”
“噢噢噢，好好好。”
他把手機放進兜裏，扶著他媽慢慢下床，然後出去，關門。
見人都走了，顧隨這下纔敢開口，“沈宥，你幹什麽！”
他抬頭瞪著他，像是一隻抓狂的貓，耳朵臉頰都已經紅了。
沈宥看著這樣的顧隨，輕笑了一聲，眼角彎彎，“我在關心你啊。”
顧隨也是一滯，然後連忙側開眼神，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纔不需要。”
“嗯，不需要。”沈宥附和了一句，“是我硬要關心你的。”
“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你才剛吃完就要睡了嗎？”
“要你管！”
“嗯，我管不了，你睡吧，我就在邊上看著。”
顧隨躺床上也不是真睡，隻是覺得要是再不找個藉口，估計今天就沒完沒了了。
而沈宥也看出了他的想法，給他掖好被角，坐在椅子上，手撐著頭，靜靜地看著顧隨。
“有事就叫我，我一直都在。”
沈宥的聲音很輕，但是正好能讓顧隨聽見，正好可以砸進他的心裏，讓他潰不成軍，想要不顧一切地奔向沈宥，想要將這個一直懸掛於天的溫暖徹底和他一起陷進泥裏……
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後，顧隨翻了個身，背對著沈宥。
“別壓到傷口了。”
沈宥在一旁輕聲提醒。
也不知是個什麽心理，顧隨最後居然真的睡了過去，可能是外麵照進來的陽光太溫暖了吧，也可能是剛剛吃的太飽了，一切都是那麽的舒適，那麽的愜意，他終於可以放下一切好好的休息一下。
這個時候，他不用去糾結生活，不用去擔心這擔心那，不用對四年前的事情心懷愧疚，他隻用好好地閉上眼。
而原本還坐在椅子上的沈宥也跑到了床邊，沒坐在床上，而是蹲在那裏，麵對著顧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觸了下顧隨的手指，見他沒醒，才慢慢地大著膽子輕握住他的食指。
隻有這個時候，顧隨不會躲開他，他可以小心地牽上他的手。
“怎麽隻有睡著了才這麽乖你？”
沈宥輕聲呢喃著。
“笑得這麽開心，是夢見開心的事了吧。”
“還是說生活太不如意了呢？”
“怎麽就不願意對我笑一笑呢？”
好半晌，顧隨仍舊沒醒，沈宥又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不知不覺中，兩人的手已經握在一起了。
沈宥垂下眼眸，大拇指輕輕摩挲了下顧隨手上的麵板。
有些粗糙，上麵還有一些已經淡去的傷痕，看著可憐極了。
“要是可以一直這麽乖就好了……”
“不會放我鴿子……”
“不會拉黑我……”
“不會對我放狠話……”
“不會把自己照顧得一塌糊塗……”
“不會讓自己受傷……”
“不會讓自己發燒……”
說到最後，顧隨沒醒，沈宥先生氣了，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顧隨，然後輕輕地按了下他的手背，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罰你的。”
“別跑了好不好？”
這句話近乎哀求，或許隻有沈宥知道當初被斷崖式分手的時候自己到底有多難過。
那個時候他都和自己爸媽攤牌了，買了之前顧隨說過喜歡的花和零食，換上了新衣服，就想著週年日的時候能給顧隨一個驚喜。
可是最後他在那家飯館等了很久，等到月明星稀，等到天光破曉，也沒有等到顧隨。
最後在早晨六點的時候他說“我們分手吧”，沈宥甚至沒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麽就被拉黑了。
後來他給那個賬號發了很多條訊息，一直都顯示“已拒收”，可他依舊堅持再發。
萬一呢？
萬一顧隨把他拉了出來呢？
可是四年裏，他發的訊息後麵都有一個紅色感歎號。
本想著等在見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問清楚緣由，然後再轉身離去，告訴他“我現在不是你能高攀上的人了！”
結果，在酒吧看見他低頭擦桌子的樣子的時候心一下就軟了。
想著，他要是能來找他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是！
他一晚上都沒來！
沈宥在包廂裏坐到酒吧關門，都沒人來找他！
之後就是奶奶突然身體不舒服，他送奶奶去醫院，正巧就碰見了他二叔。
就這樣水靈靈地又見到了顧隨。
他居然還戴著之前沈宥送他的手錶。
那塊表是沈宥找人專門定製的，他絕不會認錯，也就那時，積壓的四年的氣一下子就全散了。
他也忍不住在心裏自嘲，自己也太好哄了，就一塊表而已。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早早地到了病房，看著顧隨蒼白的臉，他還是會心疼，看見顧隨即便受著傷也要躲開，心裏更是難過，可看到他疼，沈宥自己也疼。
想要好好地罰他一下，讓他長長記性，可是沈宥又捨不得。
四年前顧隨臉上還有一點肉，每次他向沈宥撒嬌的時候又可愛的緊。
如今想來，仍舊記憶如新，不願忘，不捨忘。
沈宥歎了口氣，趴在床邊，手牢牢的握著顧隨的手，“真是輸給你了。”
仍在睡夢中的顧隨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嘴角掛著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