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下,城市裏家家亮起燈火,偶爾還會有笑聲傳來。
剛剛下班身心俱疲的顧隨沒有帶傘,渾身都濕透了,雨滴順著發尖落下,順著臉頰落下。
他微不可及地歎了口氣,有些羨慕地看向旁邊那些亮著燈的人家,但是很快便收回了眼神,繼續朝著自己的小出租屋走去。
盡管衣服都已經濕透了,但是他的手還是放在衣兜裏,那裏麵是他今天掙的所有的錢,五十三塊,本來該是六十塊的,但是他用了三塊買了個餅子吃,就當作是他的晚飯了。
雨越下越大了,顧隨也不得不趕緊加快腳步了。
生了病,他沒錢買藥,少去一天,就少一天的錢。
濕漉漉地他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很偏僻,周圍交通衛生也比較差,但屋子裏卻異常幹淨,東西也很少。
他在外麵把身上的水抖了好幾下,這才邁腿進去。
他拿了幾件衣服,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下來,露出了小腹上麵的一道十厘米長的疤,洗澡碰到了那裏時,他還會忍不住頓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洗。
收拾完後,他便癱在了床上了,開啟手機仔仔細細地看著手機上的屏保照片。
那是一個在地鐵站的場景,裏麵人來人往,但是在這張照片裏,一個身姿挺拔的人恍如人群焦點,位於屏保正中心,他拖著一個箱子,手裏還捧著一束花,不知是在張望什麽。
“小太陽,晚安。”
顧隨的手指輕輕擦過那個人影,輕聲說著,彷彿是在害怕驚擾了什麽。
他放下手機,蜷縮在小床上,蓋著一張薄毯睡了過去,隻是手還緊緊地蓋在手機螢幕上。
第二天五點,顧隨便起了,他艱難的睜開眼睛,頭有些昏沉。
大概是昨天淋雨了吧。
他心裏這麽想的。
他輕車熟路地從床頭櫃裏拿出退燒藥,就著水吞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快,穿衣洗漱,拿上手機和錢包,前後不超過十分鍾。
他住的很偏,從這裏到他工作的地方走過去至少得需要兩個小時。
他沒錢打計程車,太貴了。
這個季節的五點很黑,天上還有零星的幾顆星星在閃爍,空氣裏還泛著細微的冷意,通過呼吸進入身體裏。
要是奶奶在就好了。
顧隨把自己的臉藏進衣領,加快腳步走著。
要是奶奶還在,肯定會把老家放進小庫房裏的棉鞋棉衣給他拿出來,然後在那裏絮絮叨叨,“天這麽冷,穿這麽少怎麽能行呢?多穿些多穿些。”
隻是可惜的是,老家的房子給賣了,裏麵很多東西也都賣了。
他帶不走,什麽都帶不走。
也許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吧,這麽多年了,他竟然還莫名的有些委屈。
酒吧。
顧隨走到酒吧之後,身上也起了一些薄汗。
“顧隨,你來了。”酒吧的駐唱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瓶礦泉水,“來喝點水。”
顧隨點頭。
他隻是酒吧的臨時工,隨時都可能被辭退,工資也不高,但這家酒吧的老闆很好,之前奶奶生病,他借了他很多錢,這裏的酒水和食物要被丟掉的,他也可以帶回家。
至少對於如今的他來說,已經很好了,這裏離出租屋也不是很遠。
顧隨換上工裝,拿起儲藏室裏的抹布和掃把,開始一天的工作。
在此之前,他還開啟了手機看了眼螢幕上的人,在心裏默默打氣:“小太陽,今天也要努力生活!”
酒吧裏來往的人又多又雜,酒味很重,也有煙味,聲音喧囂,顧隨不太喜歡,他更喜歡一個待在房間裏,看日升日落,四季更替,無人打擾,最好可以有太陽照進來,暖洋洋的。
“服務員,再來兩瓶酒!”
前麵來喝酒的人雙頰酡紅,醉眼迷離,不停地喊著。
服務生端著兩瓶酒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酒放在了桌子上,盡量離那兩個喝酒的人遠一點。
原因無他,就是兩年前有人去送酒,結果就被性騷擾了,還捱了一酒瓶子,最後還是店長出麵才把人救了下來,自此之後所有的服務員都盡可能地小心點。
雖然店長會幫他們打官司,可是就算有賠償那也會疼,那種無妄之災沒幾個傻子想去試試。
顧隨隻是默默地擦拭著那些桌麵和機器。
“沈宥,你可真是不講義氣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請我們來這喝酒。”
有人踏步進來,帶著爽朗的笑聲,打趣著身旁的朋友。
而顧隨在聽到“沈宥”這個名字的時候,擦拭桌麵的手明顯地頓了一下,微微抬起雙眸看向進來的人,他不敢有太大動作,怕被他認出來,又怕如果不抬頭的話,這上天好不容易垂憐的一次窺探的機會,就要這麽被他錯過了。
他還是和四年前一樣,隻不過比曾經的青澀更添了一份成熟,多了一分穩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坐高鐵跑來找他,更不會輕易相信別人虛假的真心了。
在看了一眼之後,他又匆匆收回了眼神,繼續若無其事地擦拭著桌子,看起來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隻不過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聲早已出賣了他的心情。
沈宥和另外一個人一起上了樓去了包廂,但顧隨還在那裏發愣,彷彿還沒從剛才的那一眼裏回過神來。
“顧隨,你幹嘛呢?怎麽一直在擦這一塊地方啊,這瓷磚幹淨都可以照鏡子了。”
同事走過來拍在他的肩上,直嚇了他一激靈。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顧隨道歉著。
同事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你沒事吧?不會又像上次那樣生病了強忍著吧?”
顧隨笑了笑,解釋道:“真沒事,我再去擦下別的地方。”
“好吧,你要是真不舒服就直說,大老闆不會罵你的。”
顧隨定了定心神,繼續本分地掃地擦拭,雖然有些頭暈,但是都在他的承受範圍內,回家的路上多跑一會出出汗就好。
直到最後下班,顧隨也沒看見沈宥從樓上下來。
應該是已經走了吧?
顧隨心裏這樣想著,但也在不斷的告誡自己,自己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不能纏著人家。
他照常拿了工資之後就跑著步回家。
晚上風有點大,帶著絲絲的涼意,鑽進麵板慢慢滲進骨頭縫裏,但好在沒有像昨天那樣下雨。
運氣挺好的。
但是運氣也沒那麽好。
顧隨也想不通,這荒郊野嶺的,誰開車去那裏郊遊?打著車燈直往人身上撞的。
他躺在地上,平靜地看著天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碰瓷人家。
那人慌不擇路地下車,“小夥子,你沒事吧?我給你叫救護車!”
聽到他說要叫救護車,顧隨偏了偏頭,“我沒錢。”
因為沒錢,所以生死由命。
“我出!我出!”
顧隨又把頭側了回去。
挺好。
從剛才起,他的腰就有些疼,估計是傷到那裏了。不過還好,估計是老天爺覺得他命不該絕,隻撞了腰,其他位置也就擦破點皮流點血而已。
想到這裏,顧隨輕嗤了一聲。
命真大。
救護車來的比他想的要快,治療也很快。
那個車主也一直緊跟著治療,該繳費繳費,該談賠償談賠償,一點都不馬虎,甚至還可以說是有點熟練,估計出過不少這樣的事。
還好也隻是腰部軟組織損傷,手臂有些擦傷,加上有些發燒,沒什麽大礙。
顧隨躺在床上看著那個車主忙前忙後跑前跑後的,心裏竟然還會生出一絲憐憫。
要是今天晚上他慢點走就好了,或許剛好就碰不上他,要是今天晚上他晚一點離開就好了……
“奶奶,您慢點。”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幾乎是瞬間,顧隨抓起身上的被子把臉一遮,就把纏了繃帶的手露在外麵。
門被哢噠一聲開啟,沈宥扶著一個頭發花白但是保養得很好的老人走進來。
他們一進來就注意到了隔壁床上那個用被子遮住的鼓包和那雙纏了繃帶的手。
老人輕輕歎了口氣,“現在的小年輕也是可憐啊,怎麽就被撞成這樣了呢?”
沈宥看了其中一隻手上戴著的已經過時了的腕錶好幾眼。
“宥宥啊,你也是,不要整天忙著工作,多回家陪陪你媽,她可想你了。”
沈宥扶著老人半躺著,輕笑著,“她哪有空想我,難道不是一直在和她的小姐妹們一起打牌嗎?”
老人好笑又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出去吧,這裏不用你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明天來給您送飯。”
等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後,顧隨這才把身上的被子掀開,整張臉都被悶的有些漲紅了,微微喘著氣。
老人往他那邊一看,“小夥子這是咋了,怎麽還進院了?嚴不嚴重啊?”
顧隨一手撐著床,緩慢的坐了起來,有些侷促又拘謹地回道:“被撞了,不嚴重。”
“叮”。
是之前撞了他的人發的訊息,說是為了方便後續治療,以免留下什麽隱患。
“醫生說你在那裏好好住個幾天就可以了,這幾天腰部那裏還是會比較疼,你小心一點,錢我都付了,你安心住著。”
顧隨掃了一眼那條資訊,人很好,車技有待進步。
之後老人沒有同顧隨說話了,隻是拿著自己的手機不知道在和誰聊天,笑得很開心。
顧隨有點拘謹地躺下去。
應該是沈宥吧。
他現在應該過的很好吧。
迷迷糊糊下,他睡著了,做了個美夢。
夢裏他沒有和沈宥分手,奶奶還活著,爸爸媽媽也沒有離婚,他有一個完整的家。
奶奶還會像以前一樣提醒他天氣涼了多穿衣,媽媽會溫柔地摸他的頭發,爸爸雖然嚴肅但是行動裏卻透著關愛,而沈宥,他的小太陽萬事勝意,歲歲平安。
這個夢很美,美到顧隨根本就不想醒來,可是太陽穿進窗戶,落在他的身上,他也該醒了。
他半睜開眼,模糊間他好像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垂著頭削著水果。
等到他眼睛徹底睜開後,也看清了這個人是誰——
沈宥!
顧隨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可是卻被沈宥發現,輕輕地按住他的肩,“別亂動,傷還沒好,燒也還沒退。”
顧隨的腦袋陷進枕頭裏,複雜地看著沈宥,看了好一會才把頭側到一邊。
很快,沈宥手裏的水果,削完了,將它放在桌子上,伸手將他的頭掰過來,讓他的眼睛正對著他,“為什麽要躲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絲蠱惑,讓顧隨忍不住深陷其中。
“我……沒躲。”
沈宥半垂著眼眸,看著顧隨不敢看他的眼睛,“在酒吧,你明明看見了我,為什麽還要躲著。”
“還有昨天晚上,都受傷了,為什麽還要勉強把自己蓋住?”
沈宥略微向下的嘴角,有點冰涼的手指都讓顧隨覺得,沈宥很委屈。
顧隨的聲音慢慢弱了下來,“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沈宥把手鬆開了。
顧隨更加不敢看他了,心裏堵得慌,喉中的幹澀久久不絕,眼尾略微泛紅。
沈宥是不是傷心了?
想到這種可能,顧隨心裏的情緒再度洶湧了起來。
對不起,沈宥。
突然,一點涼意附上他的臉頰。
“涼嗎?”沈宥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懲罰你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最後一條資訊,分手了就好好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頓了頓,掃視了一眼他的手,“身上都沒個二兩肉。”
說著,他的拇指輕輕撚了撚顧隨的眼尾,“如果不在意,為什麽還要哭呢?”
以前每次顧隨難過又不想被人知道的時候,都是先紅眼尾,然後和別人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
“顧隨,你食言了。”
“我沒有答應過你。”顧隨努力控製住自己略微顫抖的聲音,努力不讓自己的淚水落下來,“沒答應過你……”
不管是什麽時候,他都沒法拒絕沈宥。
要是沈宥可以打他罵他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會這麽不捨了。
沈宥的話再次被他堵住了。
沈宥也不惱,隻是慢慢地摩挲著他的臉龐,然後緩緩地說道:“是你以前答應我的。”
“在你初二那一年,家裏鬧得不愉快,自己跑出去,外麵還下著雨,回去之後就發燒了。”
“你和我說了這件事,我讓你不管如何都要好好照顧自己,你答應了。”
“顧隨,你答應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