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宮的修築，在耗盡了無數民脂民膏、堆積起累累白骨之後，終於迎來了所謂的“落成吉日”。然而，這座耗費巨資、意圖“彰顯國威”的華麗宮殿，非但沒有帶來赫連暉期待的萬國來朝、歌功頌德，反而成了一麵映照出南滄朝廷徹底腐朽為內部裂痕的巨型明鏡。
吉日大典，赫連暉誌得意滿，身著綴滿明珠寶玉的嶄新王袍，高坐於通天宮主殿那鑲金嵌玉、高聳得令人眩暈的王座之上。歐陽傑率文武百官、各部族頭人朝拜，山呼萬歲，聲震殿宇。赫連暉陶醉在這虛幻的權威之中，渾然不覺殿下許多雙低垂的眼眸裏，藏著的並非敬畏，而是冰冷、麻木，甚至是壓抑的怒火。
宴席之上，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曼妙。赫連暉暢飲至酣處，竟當著歐陽傑及諸多臣屬的麵，攬著新納的美人，口出狂言：“今日方知為王之樂！昔年父王與王兄，謹小慎微，克勤克儉，何曾享得如此自在？這南滄天下，合該是孤與攝政王這般雄才大略者共有之！” 說罷，還舉杯向麵色已然沉靜的歐陽傑示意。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死寂。不少老臣臉色煞白，“共有天下”四字，豈是人臣所能承受？即便是歐陽傑的黨羽，也覺此言過於狂悖，紛紛低頭，不敢接話。
歐陽傑持杯的手穩如磐石，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慣常的、溫和的笑意，起身恭敬道：“大王醉了。南滄天下，自是赫連氏天下，老臣不過盡人臣本分，豈敢僭越？” 話語謙卑，語氣卻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惶恐或激動。
赫連暉哈哈一笑，也未在意，繼續縱情享樂。但他那“共有天下”的醉話，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歐陽傑及其核心黨羽的心中。在他們看來，這昏君不僅無能，而且愚蠢，竟將彼此心照不宣的權宜平衡公然撕破，其器量、其智識，根本不配居於王位。更重要的是，近年來赫連暉越發恣意妄為，修建通天宮耗資之巨遠超預期，加稅征役已至民變邊緣，邊境叛亂愈演愈烈，這一切的惡名，最終卻要由“總攬朝政”的歐陽傑來承擔大半。歐陽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名望、勢力，正在被這昏君一點點拖入泥潭。
大典之後，歐陽傑稱病，數日不朝。但靜思苑那不起眼的情報網，卻通過阿詩瑪那個藥鋪夥計的渠道，捕捉到一些不尋常的漣漪：攝政王府近日閉門謝客，但後門夜間常有神秘車馬出入；歐陽傑最倚重的幾個謀士和將領，頻頻密會；甚至王城幾個關鍵軍營的將領，也接到了“加強戒備，無令不得擅動”的密令。而朝堂之上，歐陽一黨的官員們，對赫連暉那些愈發荒唐的旨意（比如要求南方進貢更多珍奇異獸，或突然要加征“瑞獸飼養銀”），竟開始出現罕見的、沉默的抵製，或是陽奉陰違。
阿詩瑪將碎片資訊拚湊給探春時，低聲道：“桂嬤嬤昨日出宮回了一趟淑妃……哦，王太妃處，回來時臉色很怪，跟錢嬤嬤嘀咕，說什麽‘王爺這次怕是真惱了’，‘宮裏怕是要起風’。”
探春撚著手中給玨兒做鞋底的粗麻線，眼神幽深。她想起元春信中關於“利益不均、舊怨新仇”可資分化的論斷。歐陽傑與赫連暉，這對因共同利益（鏟除太子）而結合的盟友，在失去共同敵人、且麵臨統治危機時，那被權勢和貪婪掩蓋的矛盾，終於要浮出水麵了。歐陽傑羽翼已豐，豈會甘心永遠屈居一個蠢貨之下，為其背負亡國罵名？而赫連暉再昏聵，也不會感覺不到歐陽傑日漸膨脹的權勢與隱隱的威脅。
“風，怕是要從宮裏先颳起來。”探春淡淡道，手中針線不停，“告訴外麵，眼睛再睜大些，耳朵再豎高些。但切記，我們隻是‘看’，什麽也不要做。”
赫連暉並非全無察覺。他身邊終究還有一些忠於王權、或與歐陽家有隙的宦官、近臣。歐陽傑稱病不朝、其黨羽態度微妙變化、乃至軍營的異動，這些資訊終究零零散散傳到了他的耳中。起初他不以為意，甚至嗤笑歐陽傑“年老膽怯”，但一次醉酒後，他寵信的一個年輕宦官“無意”間說起前朝權臣廢立舊事，又“憂心忡忡”地提到近日王城衛戍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調動，終是觸動了他那根屬於統治者本能的多疑神經。
他秘密召見了黑石部出身的宮廷侍衛統領（淑妃兄長的心腹），以及另外兩名他認為“可靠”的、非歐陽嫡係的將領，酒酣耳熱之際，含糊問起對攝政王的看法，並流露出“若有人尾大不掉，當如何”的試探。那侍衛統領當即表忠心，言“黑石部唯大王馬首是瞻”，另兩名將領也模棱兩可地附和。
赫連暉自覺有了底氣，行事反而更加荒唐，似乎想用更張揚的權威來震懾“可能不軌”的權臣。他下了一道旨意，以“通天宮維護”為名，要求戶部再撥一筆钜款，並指定要動用歐陽傑直接管轄的、本已因邊境平叛和各地災荒而捉襟見肘的“備邊銀庫”。這幾乎是對歐陽傑財政權力的公然挑釁與剝奪。
旨意傳到稱病在府的歐陽傑手中。據說，攝政王當日書房內的茶盞，換了一套新的。
就在旨意下達的第三日，宮中傳出一個“好訊息”：久病的攝政王歐陽傑，感念大王恩德，病情稍愈，特進獻一種得自海外方士的“九轉還童金丹”於大王，據說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奇效。獻丹的內侍言辭懇切，言此丹煉製極為不易，攝政王自己都捨不得用，唯願大王龍體康泰，江山永固。
赫連暉聞之大悅，他近年縱欲過度，本就感覺精力不濟，對這類丹藥方術向來有興趣。加之覺得這是歐陽服軟的表示，更加誌得意滿。當晚，便在寵妃的服侍下，服下了那枚異香撲鼻、金光隱隱的“九轉還童丹”。
丹藥入腹，起初隻覺得一股熱氣升騰，通體舒坦，精神煥發。赫連暉大喜，連讚“攝政王忠君體國”。然而，不過兩個時辰，那股熱氣陡然變得灼熱難當，繼而化為腹中刀絞般的劇痛！赫連暉慘叫一聲，從龍床上翻滾下來，口鼻之中溢位黑血，四肢抽搐，麵目猙獰，不過片刻，便瞪著驚恐而不甘的雙眼，氣絕身亡。
王駕暴斃，宮中瞬間大亂！歐陽明珠作為王後，第一時間趕到，撲在赫連暉尚且溫熱的屍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指控必有奸人害駕。禦醫查驗，結論是“丹藥躁烈，大王虛不受補，乃致暴厥”。這個結論，看似將矛頭指向了獻丹的歐陽傑，卻又留有餘地——是“虛不受補”，而非直接下毒。
歐陽傑聞訊，“悲痛欲絕”，抱病連夜入宮，跪在赫連暉靈前老淚縱橫，自請削爵待罪，並下令徹查丹藥來源，緝拿相關方士。姿態做得十足。
然而，就在歐陽傑以為大局已定，正與心腹謀士在偏殿商議如何“穩定朝局”、如何“順應眾議”推舉一位年幼好控製的赫連氏宗室子弟（甚至可能下一步就是“禪讓”）之時，另一場殺戮，已悄然而至。
歐陽明珠在“悲傷過度”被扶回寢宮後，屏退左右，隻留下兩個從歐陽家帶進宮的死士宮女。她擦幹眼淚，眼中隻剩下淬毒般的冰冷恨意。她並不完全相信禦醫那套“虛不受補”的說辭。歐陽傑的野心，她比誰都清楚；赫連暉近日對伯父的試探與逼迫，她也有所耳聞。伯父選擇在此刻獻上丹藥，赫連暉服後暴斃……這其中的關聯，隻要稍微深想，便讓她不寒而栗。伯父要的恐怕不隻是權傾朝野，而是那個王座！而自己這個王後，在伯父的新棋盤上，又將置於何地？更重要的是，夫妻數年，即便沒有深情，赫連暉也是她的丈夫，是她地位權勢的依托！這些年雖然後宮佳麗三千，卻始終對她這個王後嬌寵有加，在後宮的明爭暗鬥中也始終任其驕縱，伯父此舉，何嚐不是將她一同推入了絕境與恥辱之中？
複仇的火焰與對自身命運的恐懼交織，讓這位驕縱跋扈的王後，做出了極其瘋狂而決絕的決定。
她以王後的名義，召“悲痛操勞”的攝政王伯父，至後宮偏殿，言有“關於大王身後大事及歐陽家未來”的緊要話相商。歐陽傑不疑有他，加之確實需要安撫這個侄女，便隻帶了兩個貼身侍衛前往。
偏殿內，香爐嫋嫋，歐陽明珠一身素縞，容顏憔悴，我見猶憐。她屏退所有宮人，隻留伯侄二人。她跪在歐陽傑麵前，泣訴宮中惶恐，擔憂歐陽家未來，言語懇切。歐陽傑溫言安撫，心中盤算著如何讓她在接下來的權力過渡中發揮更大作用。
就在歐陽傑接過歐陽明珠親手奉上的一杯“安神茶”，微微呷了一口，放鬆警惕的刹那，歐陽明珠藏在袖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歐陽傑愕然瞪大雙眼，手中茶盞跌落，粉碎。他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匕首，看著侄女那雙充滿瘋狂恨意與快意的眼睛，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明……珠……你……”
“伯父”歐陽明珠的聲音冷得像冰，又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你殺我夫君，毀我倚仗，欲將我置於何地？歐陽家的榮耀？嗬……那之後，還有我的位置嗎？不如……女兒送您去地下，親自向大王解釋吧！”
她猛地拔出匕首，鮮血噴濺了她一臉一身。歐陽傑喉頭咯咯作響，手指著女兒，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那雙掌控南滄朝政數十載、老謀深算的眼睛，終究未能閉上，凝固著震驚與不甘。
幾乎是同時，偏殿外傳來短促的兵刃交擊與悶哼聲，隨即歸於寂靜。歐陽明珠安排好的死士，已解決了歐陽傑帶來的侍衛。
一夜之間，南滄國王赫連暉暴斃，攝政王歐陽傑“遇刺身亡”！且凶手竟是王後歐陽明珠！
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本就因國王暴斃而混亂的宮闈，炸得徹底失去了秩序。王城之內，歐陽傑麾下的勢力、忠於王室的勢力（雖已凋零）、黑石部等部族勢力、以及各方觀望的將領官員，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連環劇變打懵了。
歐陽明珠在刺殺歐陽傑後，似乎也用盡了所有的勇氣與狠厲，將自己封閉在寢宮，狀若瘋癲。失去核心的歐陽氏集團內部，瞬間分裂。有人想控製王城，擁立歐陽明珠或歐陽家其他子弟；有人想為大帥報仇，清洗後宮和王室；有人則見大勢已去，開始暗中尋找退路或新的投靠物件。以黑石部為代表的部族勢力，則想趁此良機攫取更多權力，與群龍無首的歐陽勢力發生摩擦。而王城衛戍中那些非嫡係的將領，則陷入觀望和混亂，不知該聽命於誰。
朝堂之上，再無一人能壓製各方。往日被歐陽傑和赫連暉壓製的各種矛盾，如同被揭開蓋子的沸鍋，徹底爆發。指責、攻訐、甚至小規模的武裝衝突，開始在王城各處上演。政令不出宮門，軍隊調動混亂，糧倉、武庫等要害之地，成為各方爭奪的目標。王城之外，邊境叛亂未平，各地因饑荒和重壓而生的騷動此起彼伏，得知中樞劇變後，更是人心惶惶，一些地方官員或豪強開始蠢蠢欲動。
南滄的權力中樞，在赫連暉與歐陽傑這對畸形同盟的互相毀滅中，徹底崩塌。一個巨大的、流淌著鮮血與**的權力真空，**裸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而在靜思苑破舊的窗內，探春抱著被外麵隱約傳來的騷動驚醒、有些不安的赫連玨，輕輕拍撫著他的背。阿詩瑪剛剛帶來最新、也是最混亂的訊息，眼中既有震驚，也有一絲模糊的期待。
探春望向窗外，那裏，王城方向的天空，似乎被不祥的火光映紅了一角。喧囂聲、哭喊聲、兵刃隱約的撞擊聲，順著夜風飄來。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良久，她才低下頭，吻了吻兒子柔軟的頭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對懷中稚子宣告：
“風起了。雲，也該散了。”
真正的亂世，已然降臨。而在這混沌之中，那被遺忘在冷宮角落裏的先太子遺孤與其母，終於看到了第一縷真正可能照進他們世界的縫隙。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踏在屍山血海與懸崖邊緣，但他們，已別無選擇，也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