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宋任透回了醫院。
他老婆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臂上插著透析的管子。看見他進來，她費力地笑了笑，說任透，你瘦了。宋任透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什麽話都沒說。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他才鬆開手，走到走廊裏，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裏。
走廊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地閃。一個清潔工推著拖把車從他麵前經過，車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宋任透抬起頭，看見清潔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穿著藏藍色的工作服。
第六天，宋任透回了一趟老屋。
他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把匕首。這把匕首跟了他很多年，早年間走南闖北的時候防身用的，刀刃上有一道血槽，開了刃，吹毛斷發。他把匕首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刀石上淋著水，血槽裏的鐵鏽被洗下來，流成暗紅色的水。
磨好之後他找了一根紅繩，把匕首綁在右手腕上。然後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窗外的天從藍變成灰，從灰變成黑。村裏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第七天。
天黑之後，宋任透一個人上了老墳崗。
他沒帶手電筒，沒帶供品，隻在右手腕上綁著那把匕首。月亮很大，照得墳地一片銀白，墓碑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裂口。
周老闆的墳還在原地。棺材敞著，裏麵的水已經幹了，隻剩下一層淤泥。壽衣還疊在那裏，手串和金鎖也在，唯獨那塊老玉不見了。
歪脖子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藏藍色的綢緞壽衣，背對著他，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宋任透沒有停，沒有猶豫，徑直朝那個人走過去。匕首被他從紅繩裏抽出來，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越來越近。
五米的時候，那個人開始轉身了。
還是那種方式，身體不動，隻有頭轉。麵板拉扯的聲音在夜風裏格外清晰，脖子上的褶皺一道一道地擰開。頭轉過來，是宋明的臉。
二十二歲，瘦削，下巴有一道小時候摔的疤。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甚至帶著笑意。
“爹。”他叫了一聲。
宋任透握著匕首的手劇烈地抖起來。他設想過無數次，第七天站在這裏的會是周老闆，或者別的什麽東西，他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但不是宋明。不能是宋明。
“明子。”他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聲音幹澀得幾乎發不出來，“你讓開。”
宋明沒有讓。他穿著那身壽衣站在月光下，歪脖子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張黑色的網。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動作和聲音之間有半秒鍾的延遲，像訊號不好的老電視。
“爹，你還記得我八歲那年掉進河裏的事嗎？”
宋任透記得。那年夏天宋明跟幾個孩子去河邊玩，滑進深水裏，是宋任透跳下去把他撈上來的。孩子救上來的時候臉都紫了，宋任透把他翻過來放在膝蓋上拍後背，拍了好久才哇地吐出一口水哭出來。那是他這輩子最害怕的一次。
“你救了我一命。”宋明說，“這次不用救了。”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腳下。月光照過去，宋任透看見宋明腳邊的泥地上，並排插著七塊青磚，每一塊上麵都刻著字，每一塊的筆畫裏都滲著暗紅色的液體。第一塊是“動我棺者，七日必還”，第二塊到第六塊上的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第七塊磚是空白的，上麵一個字都沒有。
“第七塊等你來刻。”宋明說。
然後宋明的身體開始往後退。不是走，是滑，腳底離地，像被什麽東西從身後拽著，勻速滑向老墳崗深處。壽衣的下擺在泥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痕跡。
宋任透衝上去，匕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劈在宋明身前空無一物的地方。刀鋒過處，空氣中出現了一道裂口，像撕開一張透明的塑料布，裂口裏湧出濃烈的檀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透過那道裂口，宋任透看見了老墳崗的另一麵。
沒有月光，沒有墳包，沒有荒草。隻有無窮無盡的灰白色的霧，霧裏站著數不清的人影，全都穿著壽衣，藏藍的、黑的、大紅的、繡花的，男女老少都有。他們麵朝同一個方向站著，一動不動，像一片人形的森林。而那些人影的最前麵，站著一個胖臉的中年男人，穿藏藍色壽衣，眯著眼睛，和和氣氣地笑著。
周老闆。
他抬起一隻手，朝宋任透招了招，動作很慢，像在水裏揮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潮水一樣從裂口裏湧出來，不是他一個人的聲音，是所有人影同時發出的聲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千百個聲音疊在一起，震得地麵都在顫動。
“第七天。你來了。”
裂口合攏了。月光重新照下來，歪脖子槐樹下什麽都沒有，地上連腳印都沒留下。
宋任透跪在地上，匕首掉在泥裏。他看見那七塊青磚的最後一塊上，正在一筆一畫地出現字跡。沒有人在刻，但凹痕正在自己浮現，石粉簌簌往下掉，每一筆都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一個字寫完了
是他的名字——宋任透
後麵還在繼續刻。第二筆，第三筆，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指，蘸著看不見的墨，在那塊磚上寫他的生平。
他跪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地刻完。
月亮從雲層裏移出來，把整片老墳崗照得雪亮。風停了，野貓不叫了，連荒草都不再沙沙作響。萬籟俱寂中，宋任透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輕的重的，快慢不一，踩在泥地上，踩在荒草上，踩在落葉上。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從老墳崗的每一個角落向他湧來。
他沒有回頭。
匕首就在手邊，但他沒有撿。他低著頭，肩膀慢慢塌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透的土牆終於支撐不住了。
腳步聲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冰涼的，僵硬的，五根手指收攏的時候發出骨節摩擦的哢哢聲。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來。
“爹。”
老墳崗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