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見到那具屍體，是在一個週二的下午。
說見到其實不準確。準確地說，他是先聞到的。那股味道從樓上滲下來，像一隻潮濕的手，穿過天花板，捂住了他的口鼻。一開始他以為是死老鼠，這種老式居民樓管道老舊，老鼠死在牆縫裏爛掉是常有的事。但那股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沉，帶著一種讓人胃裏翻湧的甜膩，像腐爛的水果混著生肉，在夏天的空氣裏發酵了好幾天。
林晚住在五樓。味道是從六樓傳下來的。
他敲了六樓的門。沒人應。門是老式的防盜門，門縫裏塞滿了小廣告，最早的一張日期是十二天前的。也就是說，至少有十二天沒人進出過這扇門了。他又敲了一遍，喊了一聲有沒有人，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像一隻疲倦的眼睛。
那股味道從門縫裏湧出來，濃烈得幾乎有了形體。林晚的喉嚨收縮了一下，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念頭在腦子裏紮下了根。
他報了警。
警察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開鎖師傅花了不到兩分鍾就開啟了那扇防盜門，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變了。站在最前麵的警察往裏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用一種很古怪的表情看了林晚一眼。
“你住樓下？”
林晚點頭。
“多久了？”
“三年。”
警察沒再說什麽，側身讓他進去了。林晚後來無數次回想這一刻，如果他當時轉身就走，如果他當時拒絕進去，後麵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但人沒有辦法預知任何事情。他邁進去了。
六樓的戶型和他家一模一樣，一室一廳，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陽。客廳的窗簾拉得很死，隻有門廳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柱裏飄著灰塵，飄得很慢，像是連空氣都已經死了很久了。
屍體在臥室裏。
準確地說，在床上。更準確地說，是嵌在床上。
那個人——或者說那個人的身體——躺在床墊上，已經和床墊長在了一起。腐爛的液體滲透了織物、海綿、彈簧，一直滲到床板上，把整張床染成了一種發黑的褐色。麵板已經不是麵板了，是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顏色像煮過頭的豬肝，在某些部位破裂開來，露出下麵白生生的骨頭。最完整的是頭發，一大把黑發鋪在枕頭上，像是還在生長一樣，發梢蔓延到了枕頭的邊緣。
但讓林晚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的，不是這些。
是那個人的姿勢。
仰麵朝天，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並攏，規規矩矩的，像躺在棺材裏等待入殮的逝者。但沒有人給他擺過這個姿勢。法醫後來在報告裏寫，死者死於心源性猝死，死亡時間大約在十二到十四天前，被發現時已經處於腐敗後期。報告裏沒有寫的是，一個獨居的人，在睡夢中猝死，是不可能自己把雙手擺成交疊放在胸口的姿勢的。
除非有人在他死後幫他擺的。
或者，他自己擺的。
林晚沒有看到這份報告。他在警察清理完現場之後就回到了自己家裏，把門窗開啟通風，噴了半瓶空氣清新劑，但那股味道像是滲進了牆壁裏一樣，怎麽也散不掉。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頭頂上那張床上曾經躺著一個人，那個人一點一點地腐爛，一點一點地和床墊融為一體，而他在下麵渾然不覺地生活了將近兩個星期。
他睡不著。
半夜兩點多，他爬起來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他停下了。
客廳的地板中央，躺著一根頭發。
黑色的，很長，比他的頭發長得多。他的頭發隻有兩寸，這根頭發至少有半米，彎曲著盤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蛇。他蹲下去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去捏。頭發是濕的。不是水的那種濕，是一種黏膩的、帶著溫度的濕，像是剛剛從頭皮上脫落下來的。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六樓的地板，他的天花板。那片天花板的牆角有一小塊水漬，是舊的，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形狀像一張側臉。
他把頭發扔進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是空的。
不是被人倒過了，是那根頭發不在了。垃圾袋是新換的，裏麵隻有他昨晚扔進去的頭發，但現在垃圾袋裏什麽都沒有。他把垃圾袋提起來看了，沒有破洞，底部幹幹淨淨。
他告訴自己別多想。
第三天晚上，他在地板上又發現了一根頭發。同一個位置。然後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一根，每天都是濕的，每天都有溫度，每天都是同一個位置。
第七天，他決定上樓看看。
六樓的門已經被警方貼了封條，白色的，上麵蓋著派出所的紅章。封條完好無損。林晚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伸手揭了封條。封條撕下來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裏響得刺耳，像什麽東西被剝開了一樣。
門沒鎖。或者說，鎖了，但鎖舌沒有完全咬合，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子裏已經被清理過了，床墊被搬走了，地麵用消毒水拖過，但那股味道還在。不是屍體的味道了，是消毒水混著屍體的味道，比單純的屍臭更讓人難受，像是死亡被人工地、刻意地遮蓋了一層。臥室裏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個床架，鐵質的，鏽跡斑斑。
床架下麵的地板上，放著一部手機。
是一部老式的智慧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用。林晚拿起來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鎖屏桌布是一張自拍，一個年輕女人，長發，臉很白，嘴角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睛看著鏡頭。她的頭發很長，垂到胸口，黑色的，和地板上的那些頭發一模一樣。
手機有密碼，打不開。但鎖屏界麵上跳著一條未讀簡訊的預覽。
傳送者的號碼沒有備注，簡訊內容隻顯示了第一行：“我死了以後，你幫我把頭發——”
後麵的字被鎖屏擋住了。
林晚把手機帶回了家。
他用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試著解鎖，試了六個數字都不對。手機訊號是滿的，但運營商那一欄顯示的不是電信也不是移動，是一排他從來沒見過的符號。簡訊又跳進來一條，同一個號碼。
“你拿了我的手機。”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他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過了大概有半分鍾，又一條簡訊進來了。
“你是五樓的那個吧。”
他沒有回複。手機安靜了大概十分鍾，然後螢幕亮了起來。不是簡訊，是來電。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打過來了。鈴聲是一首很老的歌，林晚聽過，但想不起來叫什麽名字。女聲，調子很慢，像從水裏傳上來的。
他沒有接。鈴聲響了四十五秒，斷了。
然後一條簡訊進來。
“接電話。我在你門口。”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房門。防盜門關得好好的，門縫裏沒有影子，貓眼裏透進來樓道燈的光，昏黃的，靜止的。他站起來走到門前，把眼睛貼上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