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連夜回了村。宋任透進門就灌了半瓶白酒,手還在抖。段名貴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頭扔了一地。宋明把自己裹在被子裏,瞪著眼睛看天花板,一句話不說。
第二天宋仁透去鎮上打聽周老闆的事。他找到了當初給周老闆入殮的殯葬師傅老黃。老黃正在鋪子裏紮紙人,聽宋任透問起周老闆,手裏的活停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啥?”
宋任透編了個藉口,說是親戚,想給周老闆燒點紙。老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說了一句讓宋任透頭皮發麻的話。
“那個人下葬那天,棺材抬起來的時候,我聽見裏麵有動靜。”
“什麽動靜?”
“翻身的動靜。人在棺材裏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老黃彈了彈煙灰,“我幹這行三十年,頭一回遇見。但我沒敢說。”
宋任透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剛進院子就看見段名貴蹲在牆角,臉色白得像紙。段名貴說宋明不見了,下午說去小賣部買煙,到現在沒回來。手機打不通,問遍了村裏人都說沒看見。
兩個人打著手電找了一夜,村子翻了個遍,沒找到。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們在宋明的床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塊老玉。
就是從周老闆棺材裏拿出來、又被他扔掉的那塊玉,端端正正地擺在宋明的枕頭中間。玉上麵刻著一行小字,和墳地裏那塊青磚上的字一模一樣,筆畫裏滲著暗紅色的液體,還沒幹透。
“動我棺者,七日必還。第二天。”
段名貴當場就崩潰了,跪在地上衝著那塊玉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嘴裏翻來覆去就是一句“我錯了”。宋任透沒磕頭,他拿起那塊玉,騎上摩托車就去了老墳崗。他要把它還回去。
白天的老墳崗和夜裏完全是兩個世界。陽光照在荒草上,野貓不知道躲在哪裏,偶爾有鳥叫,看起來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山墳地。宋任透找到周老闆的墳,棺材還敞著,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壽衣疊得整整齊齊,手串和金鎖還在裏麵。隻是棺材裏的積水比那晚多了很多,雨水積了半棺,渾濁發黃,看不清底下。
宋任透把那塊老玉放回棺材裏,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他說周老闆,是我宋任透不是人,動了您的清淨。東西還回來了,您大人大量,放我兒子一馬。
墳地裏很安靜。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很多人在竊竊私語。宋任透跪了很久,直到膝蓋陷進泥裏拔不出來,才起身離開。
第三天,段名貴出事了。
他在自己家的浴室裏被發現的時候,整個人泡在浴缸裏,身上穿著一套藏藍色的綢緞壽衣。不是周老闆那套,是另一套,嶄新嶄新的,盤扣係得規規矩矩。段名貴的眼睛睜著,嘴角向上彎,是一個笑容。和遺照上一樣的笑容。
法醫鑒定是溺亡。浴缸裏的水隻有半缸,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溺死在了半缸水裏。
宋任透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派出所報案宋明失蹤的事。他掛了電話,站在派出所門口,太陽很烈,曬得地麵發燙,他卻覺得從骨頭縫裏往外滲涼氣。
第四天,宋任透做了一個決定。
他買了香燭紙錢,又買了三牲供品,在天黑之前上了老墳崗。這次他沒帶任何工具,沒帶手電筒,隻帶了供品和一把香。他要和周老闆好好談一談,用行裏的規矩。
他在周老闆墳前擺好供品,點上香燭,燒了紙錢。紙灰被風吹起來,像一群黑蝴蝶繞著墳頭飛。宋任透盤腿坐在地上,對著敞開的棺材說話。
他說周老闆,我知道你在聽。我宋任透這輩子沒做過什麽好事,但我兒子是無辜的。他才二十二歲,連個物件都沒談過。我老婆還在醫院躺著,等著錢換腎。你要是非得帶走一個人,帶我。我把命還給你,你放了我兒子。
說完他站起來,朝棺材走去。他要躺進去,用自己的命換宋明的命。
棺材裏積了四天的雨水,渾濁發黃。宋任透一腳踩進去,水沒過膝蓋,冰涼刺骨。他正要邁另一條腿的時候,水麵突然起了變化。
渾濁的水開始變清,不是慢慢變清,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吸走了所有雜質,一瞬間澄澈見底。宋任透看見水底下躺著一具屍體。
不是周老闆。
是宋明。
他兒子穿著自己的衣服,雙眼緊閉,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底部的水下。麵色紅潤,像睡著了一樣。嘴唇甚至帶著一點血色。
宋任透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他伸手去撈,手指穿過水麵,卻什麽都沒碰到。宋明的身體就在水下,近在咫尺,但他碰不到,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水麵紋絲不動,甚至沒有因為他的手伸進去而泛起漣漪。
然後水下的宋明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全是黑色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宋明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串氣泡,氣泡浮到水麵破裂,發出的聲音不是水聲,而是人的說話聲。
“爹,今天是第四天。”
宋任透瘋了一樣把手往水裏伸,整條手臂都浸進去了,還是碰不到。他跪在棺材裏,水沒過腰,他拚命往下撈,指甲在棺材底板上刮出了血。
水又變渾了。一瞬間的事,像有人往水裏倒了一瓶墨汁。渾濁的雨水重新淹沒了宋明的臉,什麽都看不見了。
宋任透跪在棺材裏,雙手撐著棺材底板,低著頭一動不動。雨水打在他的後背上,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老墳崗的風穿過荒草,穿過歪脖子槐樹,穿過一座座無主的墳包,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天完全黑了下來。
他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時候,供桌上的蠟燭已經滅了。三炷香燒得隻剩下香腳,但香灰沒有落,三根香灰直直地立在香爐裏,像三根黑色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