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髒每分鍾跳七十下左右。每一下是一次舒張和收縮。她從他的手腕開始劃,沿著血管往心髒走,每劃一道痕跡,代表她數了一定數量的心跳。一道,兩道,三道,四道,五道。她不是在走一條路,她是在計數。她在等他心跳到達某個數字。
二十四節。三十三節。少了十節。
林晚瘋了一樣地翻出手機上的計算器,手指哆嗦著按數字。他今年二十七歲,心髒大約跳了——算不過來。他不知道自己從出生到現在心髒總共跳了多少下,但他知道另一個數字。從他第一次走進舊宿舍樓看見她站在窗戶後麵,到現在,大概過去了——
一百三十個小時。
一百三十個小時,心髒跳了多少下?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手機螢幕上,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宿舍裏彈來彈去,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裏的飛蟲。他笑自己到現在還在算數學題,笑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從他在暮色裏抬頭看見二樓窗戶後麵那個白裙子的輪廓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不再屬於他自己了。她不是在數。她是在聽。她趴在他胸口說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的心跳真好聽。”她是真的覺得好聽。像一個餓極了的人聽見廚房裏爐火的聲音,耐心地、一秒鍾一秒鍾地等著鍋裏的水燒開。
第六道痕跡出現的時候,林晚沒有看到。
他在鏡子前刷牙,滿嘴泡沫,一抬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牙刷從手裏掉下去,在洗手池邊緣彈了兩下,落在地上。鏡子裏,他的脖子上,喉結左側,第六道紅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來。不是一下出現的,是從麵板下麵一點一點滲出來的,像一張底片在顯影液裏慢慢顯出輪廓。先是毛細血管破裂的細小紅點,然後紅點連成線,線加深加粗,最後變成一道完整的、微微隆起的痕跡。
他伸出手去摸鏡子裏的那道痕跡,指尖碰到的是冰涼的鏡麵。鏡子裏的他也在摸自己的脖子,手指按在第六道痕跡上。然後鏡子裏的他停住了,手還按在脖子上,但臉慢慢轉過來,正對著他。
林晚沒有轉臉。他正對著鏡子,但鏡子裏的那個他,臉在動。
鏡子裏的林晚把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兩根手指從外麵捏住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的那種動作。和她在舊宿舍樓窗戶後麵做的一模一樣。
然後鏡子裏的林晚開口說話了。隔著玻璃,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怎麽數的?”
林晚的嘴唇在動,但他的喉嚨沒有發出聲音。鏡子裏的他替他說了。
“她在數心跳。你的心跳。從第一眼開始,你的心每跳一下,她就數一下。你知道她為什麽要數嗎?”
鏡子裏的林晚把頭往左邊歪了一下,歪到一個活人的脖子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像是在用她的習慣動作說話。
“因為她死的時候,心跳停了三天。三天,一百五十一萬兩千次心跳。她少跳了一百五十一萬兩千下。她需要把這些心跳補回來。”
鏡子裏的林晚把歪過去的頭慢慢正過來,眼睛裏那層黑紅色的光越來越亮。
“不是你的心跳。是你所有的心跳。從你出生到現在,每一跳,她都要。她趴在你的胸口,不是在聽。是在拿。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把她往前推一步。推到你的手腕,推到你的手臂,推到你的心髒。等她數夠了——”
他停下來,嘴角又被提了一下。
“她就會從你的心跳裏走出來。”
林晚一拳砸在鏡子上。鏡子從正中間裂開,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把他的臉分割成十幾塊碎片。每一塊碎片裏都有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在做著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張著嘴像是在尖叫,有的閉著眼像是在睡覺。然後所有碎片裏的臉同時轉過來看著他,同時張開嘴,同時說出同一句話。
“第七道。”
林晚低下頭。他的右手腕上,七道紅痕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脖子,像一條用指甲劃出來的路。這條路從他的手開始,穿過手臂,穿過肩膀,穿過心髒,穿過喉嚨,最後停在了一個地方。
他抬頭看了看鏡子碎片裏自己那張被分割成十幾份的臉。
那些紅痕的終點,是左眼的眼角。
眼角的那一道還沒有完全浮現出來,隻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紅色尖角,像是某個東西的指甲剛剛從麵板下麵探出來,正在試探外麵的光線。它在等。等他的心髒再跳一下。
林晚從洗手間退出來,退到宿舍中間,退到日光燈最亮的那片光底下。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手腕上那七道痕跡。最下麵的一道顏色已經淡了,像是舊的傷口正在癒合,最上麵的一道還鮮紅著,微微發燙。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指甲劃過麵板的聲音,不是牆壁裏的聲音,不是任何從外部傳來的聲音。是他的身體內部,他自己的耳朵聽見的、通過骨傳導傳過來的、屬於他自己胸腔裏的聲音。
心跳。
咚。咚。咚。
每跳一下,左眼眼角那個紅色的尖角就往外延伸一小截。像一根針從裏麵往外縫,針腳一點一點地穿透麵板,把什麽東西從血管裏引到表麵上來。
咚。第八道的輪廓。
咚。第八道的上半段。
咚。
林晚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的心髒還在跳,一下接一下,平穩得近乎殘忍。他控製不了自己的心跳,就像控製不了那個正在從他身體裏往外走的東西。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老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林晚,你他媽又在搞什麽?整棟樓都聽見你砸東西了。”
林晚張了張嘴,想喊救命,想喊老趙你進來,想喊你幫我叫救護車。但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這些。他的聲帶自己動了,用一種他從沒發出過的、很輕很細的女人的聲音,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老趙,沒事,我不小心把杯子打了。”
那不是他的聲音。
那是柳如煙的聲音。是她在借他的嗓子說話,用他的舌頭,用他的嘴唇,用他的氣息。她已經走到了喉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臉。
老趙的腳步聲遠去了。林晚跪在地上,聽著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不知疲倦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左眼眼角的紅色痕跡已經完整地浮現出來了,從眼角斜著往上,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道被指甲劃開的裂縫。
他的臉開始變。
不是表情變,是輪廓在變。顴骨往裏收,下頜線變窄,嘴唇變薄,顏色變淡。他的五官在一點一點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調整,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臉做泥塑,把林晚一點一點地抹掉,重新塑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柳如煙的樣子。
林晚爬到洗手間,趴在碎裂的鏡子前麵。鏡子裏那張臉已經不再完全是他了。眉毛變細了,瞳仁的顏色從棕褐色變成了那種深不見底的黑,黑裏麵透著一層很暗的紅。嘴唇褪了色,變成她那種褪了色的花瓣的顏色。最可怕的是眼睛的形狀——他的眼睛本來是圓的,現在正在往兩頭拉長,外眼角往上挑,變成她那種安安靜靜又冷冷清清的眼型。
但變化隻發生在左邊。
從眼角那道痕跡為界,左半邊臉已經完全變成了她的樣子。白得不正常的麵板,細細的眉,黑紅色的瞳仁,嘴角被提上去的那個弧度。而右半邊臉還是林晚。濃眉,圓眼,古銅色的麵板,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一張臉上,一半是她,一半是他。
她的那一半在笑。他的那一半在哭。
然後她的那一半開口了,用她自己的聲音——不是借他的嗓子了,是從她自己的嘴唇裏發出來的,輕的,涼的,像紙張摩擦紙張。
“還差一下。”
林晚的右眼看見自己的左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嘴角往上彎,彎到一個正常的臉不可能達到的角度。然後整張左臉開始往內塌陷,不是骨骼碎掉的那種塌,是像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攥緊了,所有的五官都朝著眼角那道痕跡收縮過去。他的左眼球往眼眶裏陷進去,眼皮覆蓋下來,睫毛掃過下眼瞼——然後閉上了。
左眼閉上了。右眼還睜著。
他的左半邊臉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東西。
然後右半邊臉開始變。
第八道痕跡從右眼角浮現出來,慢慢地、一筆一劃地,朝著太陽穴的方向延伸過去。
林晚的最後一隻眼睛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不,不是自己了。鏡子裏的那個人,左半邊是柳如煙安詳的睡臉,右半邊是正在被抹掉的林晚。他的右眼還在拚命地睜著,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個小點,但眼皮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落,像帷幕緩緩降下來。
他聽見自己的心髒跳了最後一下。
咚。
然後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是死了,是空了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陽光從兩扇窗戶同時照進來,亮堂堂的,什麽都沒有剩下。左半邊是柳如煙,右半邊也是柳如煙了。眉毛是她的,眼睛是她的,嘴唇是她的,那個被從外麵提上去的笑容也是她的。
鏡子裏的那個人慢慢睜開了兩隻眼睛。兩隻都是她的了,黑紅色的,深不見底,像兩潭死水裏映著同一輪月亮。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抬起右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臉。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頜線,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林晚的手,工人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她把這隻手翻過來,看著手腕上那七道已經開始消退的紅痕。
她皺了皺眉。
然後用這隻手,把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露出鎖骨。鎖骨下麵,心髒的位置,麵板是幹淨的,什麽都沒有。她把掌心貼在那個位置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從裏麵傳出來的震動。
咚。咚。咚。
心跳聲從胸腔裏傳出來,穩的,規律的,一下接一下。但那不是林晚的心跳。是她的。
她把耳朵貼在自己胸口上,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笑了起來。
“真好聽。”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走進走廊裏。
走廊盡頭有一麵公用的穿衣鏡。她路過的時候往鏡子裏瞥了一眼。鏡子裏是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濃眉大眼,笑起來右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他正微微低著頭,用一種懶洋洋的、讓人不討厭的痞氣,看著鏡子外麵的自己。
他抬起手,把頭發往右邊撥了撥,調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然後他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
經過舊宿舍樓的時候,他沒有轉頭。
二樓最左邊那扇窗戶後麵,窗簾動了一下。白色的,很薄,像裙擺被風吹起來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