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夜沒睡。
天亮之後他做了一件事:去檔案室查舊宿舍樓的記錄。檔案室的管理員姓周,是個快退休的老頭,平時除了收發檔案就是喝茶看報,不怎麽管事。林晚遞了根煙過去,說想查一下舊宿舍樓的住戶資料。老周從老花鏡上麵看了他一眼,問查這個幹什麽。林晚說有個親戚以前住那邊,想找一下聯係方式。老周也沒多問,翻了半天翻出一摞發黃的資料夾,拍掉上麵的灰遞給他。
林晚翻到七年前的入住登記表。
舊宿舍樓一共住了四十二戶。他按照房間號找,二樓最左邊那間,201室。登記表上的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戶主一欄寫著“柳如煙”,性別女,年齡二十四歲,崗位是包裝車間質檢員,入住時間是七年前的九月。
後麵備注欄裏寫了一行小字:單人宿舍,無家屬。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包裝車間質檢員。他想起了劉姐。劉姐也是包裝車間的質檢員,比他大六歲,離過婚,跟他好了三個月。她調走之前好像提過一句,說她這個崗位在她之前是一個姓沈的女孩子,後來那女孩子出了事,崗位才空出來的。
出了事。
林晚繼續往後翻。在次年的退房登記表裏,201室那一欄沒有簽字,隻有檔案管理員用紅筆標注的四個字:已故。退房原因一欄是空白的,備注欄裏也沒有任何說明。一個人的名字從入住登記表裏出現,又在退房登記表裏以“已故”兩個字結束,中間發生了什麽,這摞資料夾一個字都沒有告訴他。
林晚把資料夾合上,還給老周。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的腿在發軟,但腦子反而冷靜下來了,像一個人在墜崖的過程中忽然不再掙紮,反而開始觀察沿途的風景。
他回到宿舍,把右手腕的袖子擼上去。三道痕跡。今天早上起床之後他數過,多了一道。現在三道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手腕內側,從下往上,間距均等,像是某個東西正在沿著他的血管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試著用肥皂洗,用酒精擦,用指甲刮,痕跡紋絲不動,像是從麵板最底層滲出來的顏色。
三道。
他想起夢裏她數的那些骨頭。二十四節。她數了自己的脊椎,說正常人是三十三節,她少了九節。然後問了他一句話——“少掉的十節,是被什麽東西吃掉了嗎?”
為什麽是十節?她少的是九節。
林晚把襯衫袖子放下來,扣上袖釦,去車間上班。經過舊宿舍樓的時候他沒有轉頭,但餘光裏他看見二樓最左邊那扇窗戶後麵,白裙子還在。這次她沒有站在窗戶中間,而是站在窗戶左邊的角落裏,半邊身子隱在牆後麵,隻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搭在窗框上的手。那隻手的指甲很長,顏色不是粉的,是灰白色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石灰漿。
她正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劃著窗框。橫,豎,橫,豎。
像是在計數。
那天晚上林晚不敢睡。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所有燈都開啟,手機放著最大音量的音樂,試圖用噪音把自己的腦子填滿。上鋪的老趙被他吵得受不了,罵罵咧咧地抱著枕頭去隔壁宿舍睡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安靜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間,林晚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牆壁裏傳出來的。
很輕,很細,像指甲劃過牆皮。橫,豎,橫,豎。和白天她在窗框上劃的節奏一模一樣。
林晚猛地站起來,把後背貼在門板上,盯著那麵牆壁。牆壁是白的,日光燈照著,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但那個聲音沒有停,它繼續在牆裏麵響著,從左邊移動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動回來,像是在牆壁的夾層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來回地爬。
聲音停了。
然後牆壁上出現了一道痕跡。不是裂縫,是指甲劃出來的那種痕跡,從牆皮表麵凹下去,露出裏麵的石膏層。痕跡的形狀他很熟悉——三指長,從下往上,沿著一個看不見的路徑延伸了一步。
第四道。
牆壁上的痕跡和他的手腕上的痕跡,是同一個東西留下的。
林晚在門板上靠了一整夜,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那麵牆。天亮的時候,牆壁上的痕跡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但他的手腕上,第四道紅痕已經完整地浮現出來,比前三道顏色更深,邊緣微微隆起,像是傷口正在結痂。
他去了廠裏的衛生所。醫生看了看他的手腕,說是過敏性皮炎,開了支藥膏讓他回去塗。林晚問醫生能不能驗個血,醫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驗血幹什麽。林晚說想查一下血常規。醫生給他抽了一管血,下午結果出來,一切正常。白細胞不高,血小板正常,沒有任何感染或者炎症的跡象。
正常的。
他把化驗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裏,走出衛生所的時候太陽還很大,白花花的陽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壓成短短的一截。林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然後站住不動了。
他的影子不對。
不是形狀不對,是顏色不對。陽光這麽烈,所有人的影子都是濃黑色的,邊緣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但他的影子是灰的,很淡的灰,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再看,邊緣是虛的,微微發著散,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影子的輪廓裏往外漏。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麵。地麵是燙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水泥地坪熱得能煎雞蛋。他摸自己影子所在的那一小塊地麵,手指觸上去的一瞬間,像是摸到了一塊冰。
那塊地麵是涼的。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涼,是從裏麵往外滲的那種涼,像冬天開啟冰箱門,冷氣撲在臉上的那種感覺。涼意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指到手背,到手腕——到那四道痕跡的位置,忽然停住了。然後那四道痕跡同時開始發癢,不是麵板表麵的癢,是血管裏麵的癢,像有什麽東西正在血管裏蠕動,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林晚縮回手,站起來,快步走回了宿舍。
他進門第一件事是翻出手機裏劉姐的號碼。劉姐調去分廠之後他們就再沒聯係過,逢年過節連群發簡訊都不會互相發的那種。他猶豫了幾秒鍾,還是撥了過去。響了六聲,就在他以為要自動結束通話的時候,對麵接了。
“喂?”劉姐的聲音帶著意外。
“劉姐,是我,林晚。”
“我知道。來電顯示有。”她頓了一下,“怎麽了?”
“我想問你一個人,柳如煙。”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晚以為訊號斷了,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通話計時還在跳。
“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劉姐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平,像是故意壓掉了所有情緒。
“你先別問。她是不是在舊宿舍樓住過?”
又沉默了一陣。然後劉姐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見。
“林晚,你是不是去過那棟樓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她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劉姐,你告訴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呼吸。劉姐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裏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沉的,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迴音。
“柳如煙是我們車間最漂亮的女孩子。我進廠那年她二十四,我三十,她帶了我三個月。她人很好,話不多,做事仔細,從來不得罪人。唯一的問題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廠裏的男人在她麵前沒有一個能把話說利索的。”
“她結婚了嗎?”
“沒有。她有個男朋友,在外麵跑運輸的,一個月回來一次。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分了手,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變了,不怎麽說話,也不怎麽吃飯,瘦得顴骨都凸出來。我勸她去看醫生,她不去,說沒事。有一天她沒來上班,電話打不通,我去宿舍找她,門從裏麵反鎖著。我叫了保安來把門撬開。”
劉姐停了一下。
“她在裏麵。吊在衣櫃的橫杆上,用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腰帶。”
林晚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他聽見自己問:“死了多久?”
“法醫說至少三天。七月份,三天。”
林晚閉上眼睛。七月份。三天。他在舊宿舍樓裏聞到的那股甜味忽然有了來處。那不是花香悶久了的味道,那是——
“她死的時候穿的是什麽?”他問。
“沒穿。衣櫃裏掛滿了白裙子,全是同一個款式同一個尺碼。她把所有白裙子都買回來掛起來,然後挑了其中一條,把腰帶抽出來。”劉姐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那種情緒的顫抖,是某種回憶的重量壓得聲帶承受不住的生理性震顫,“林晚,你聽我說。你如果去過那棟樓,去過那個房間,你趕緊——”
電話斷了。
不是結束通話,是訊號忽然消失的那種斷。林晚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是通話界麵,計時還在跳,但對麵什麽聲音都沒有了。他把手機重啟,找到劉姐的號碼再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然後他聽見了第五道聲音。
不在牆壁裏。不在手腕上。在他的胸口。
很輕,很細,像指甲劃過麵板。從他的左胸,心髒跳動的位置,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劃過去。橫,豎,橫,豎。
林晚低下頭,扯開襯衫的釦子。他的胸口,心髒正上方,浮現出了第五道紅痕。這次不是三指長,是更長的一道,從鎖骨下麵一直延伸到肋骨下緣,像一條被指甲劃出來的路。這條路從右手腕開始,經過前臂、上臂、肩膀、鎖骨,現在到達了心髒。
路的盡頭到了。
林晚忽然明白了她在數什麽。不是骨頭。她數的從來都不是骨頭。那二十四節脊椎,那個“少了十節”的問題,全部是障眼法。她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數了,數的不是骨頭,是——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