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我蹲在宿舍門後的角落裏,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摳著牆皮。
牆皮受潮起泡,摳下來是軟的,像某種壞死的麵板。我把它們塞進嘴裏,嚼了嚼,又吐出來。這個動作讓我感到安全,因為林靜死之前,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我叫林婉,大三,住在七號樓413寢室。我們寢室一共六個人,現在活著還能動的,大概隻剩我一個了。之所以說“大概”,是因為我已經不太確定自己現在算不算“活著”,也不太確定自己還“動”得正不正常。
事情要從十七天前那個停電的晚上說起。
每年十月底學校都會檢修電路,那一晚整棟七號樓都是黑的。我們點了兩根蠟燭,光線隻夠照亮桌子中間那一小圈,六個人的臉全都半明半暗地浮在黑暗裏,像六顆剝了一半皮的煮雞蛋。趙蕊說好無聊,林靜說要不我們請筆仙吧。沒人反對。
趙蕊從上鋪摸下來一支鉛筆和一張A4紙,在上麵畫了圈,寫了字母和數字,又寫了“是”和“否”。她的手很穩,畫出來的圓規整得不像是一個停電的晚上能畫出來的東西。後來我回想這件事,總覺得從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已經不對了。
我們六個人把右手握上去的時候,蠟燭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而是突然往一個方向偏,像被什麽東西吸過去,又在最後一刻彈回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盯著那個火苗,心裏想的是:它看起來像是在躲避我們頭頂的什麽東西。
鉛筆開始動了。
它先在紙的正中央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慢慢地、一筆一劃地移動。那種移動的質感很怪,不像有人在用力,更像是我們六個人的手變成了一根導線,有電流從外麵灌進來,推著筆尖走。趙蕊第一個笑了出來,說你們別推啊。林靜說我沒推。周婷說我也沒推。蘇曉曼說誰推誰孫子。劉雯沒說話,但她的手指關節是白的。
筆停了。停在一個字母上。
Z。
然後是H,A,N,G。
“張。”周婷念出來,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寢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感覺到握筆的手忽然一沉,不是重量上的沉,是溫度上的。像有什麽冰涼的東西順著鉛筆爬上來,從指尖滲進骨頭裏,緩慢地、安靜地,像冬天把腳伸進一床沒有暖過的被子裏。那種涼意你一開始能忍受,甚至會忽略,但等到你真正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把你整個人都浸透了。
周婷問:“你姓張嗎?”
筆移到“是”上,停住。
林靜問:“你是我們學校的?”
筆又移到“是”上。
然後趙蕊問了一句讓所有人的後背都僵住的話。她問:“你住幾號樓?”
筆在紙上猶豫了很久,久到我的手指開始發酸,久到蠟燭的蠟油沿著燭身淌下來在桌上凝成一灘白色的疤。然後它動了,慢慢劃向數字區,先停在“7”上,又回到字母區,劃出“H”,再回到數字區,停在“4”“1”“3”。
七號樓413。
我們的寢室。
劉雯第一個把手抽了出去。她抽得很用力,鉛筆被帶得飛出去,在牆上彈了一下滾到床底下。趙蕊說你怎麽回事還沒送走呢。劉雯說太晚了我要睡覺了,聲音是穩的,但她爬上床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腳踝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從手心裏往外滲的那種涼意一直沒有散。它不像是從外部侵入來的東西,更像是我身體裏本來就有的一股寒意,被什麽東西喚醒了,正在從骨頭的縫隙裏往外冒。我把手貼在胸口上,心跳隔著掌心傳過來,一下一下的,但那個頻率總讓我覺得不太對,好像比平時慢了半拍。
第二天林靜開始摳牆皮。
起初誰也沒在意,以為她就是手賤。我們寢室靠窗那麵牆因為夏天漏過雨,牆皮泡發了,一摳就掉。林靜坐在床上,用指甲把牆皮一小塊一小塊地掀下來,碾成粉末,堆在枕頭邊上。蘇曉曼說你別弄了弄得到處都是灰,林靜說哦,然後繼續摳。她的眼神是空的,像她看的不是牆,是牆後麵某個很遠的地方。
第三天她開始把牆皮往嘴裏塞。
周婷尖叫了一聲衝過去掰她的手,牆皮從林靜嘴角掉出來,混著唾液粘在她下巴上,灰白色的,濕漉漉的。林靜忽然笑了起來,說你們不懂,不塞不行,不塞的話它會從裏麵長出來。周婷問她什麽會從裏麵長出來,林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根。
她說那支筆的根長在她身體裏了。
我們帶她去了校醫院,校醫院建議去市裏看心理科。輔導員通知了她家裏,第二天她父母就來把她接走了。走的時候林靜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事實。
那天晚上寢室裏少了一個人,氣氛卻比往常更擠。
我躺在下鋪,聽見上鋪的劉雯在翻身,翻過來翻過去,床板吱呀吱呀地響了一整夜。淩晨三點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安靜了很久,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個東西沒走?”
沒人回答。但我知道所有人都醒著。
第五天周婷開始洗頭。
她在水房一遍一遍地洗,洗到頭皮發紅發亮,洗到水房的大姐來敲門說同學你用太久了。周婷回來的時候頭發還滴著水,水珠順著脖子流進領口裏,她不擦,就那麽坐著,過一會兒又站起來去水房。蘇曉曼拉住她,她甩開,說我頭發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蘇曉曼問。
周婷把濕漉漉的長發撥到前麵來,指著發絲之間,說你看,有字。我湊過去看,什麽也沒看到,隻有頭發和水,還有她頭皮上一道一道被她自己抓出來的紅痕。但周婷的眼神是認真的,她一根一根地捋著頭發,像在閱讀什麽,嘴唇微微翕動。
她在數。
“十七根,”她說,“有十七根頭發上寫著同一個字。”
“什麽字?”
“張。”
第六天周婷被家裏接走了,和她一起走的還有她那一頭長發。臨走前她忽然回過頭,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林婉,你照照鏡子。”
我沒照。不是不想照,是不敢。
那天晚上剩下的四個人坐在各自床上,沒人提筆仙的事,也沒人不提。空氣裏有一種黏稠的東西沉在每個人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趙蕊忽然開口說我們把那張紙燒了吧。我們找了半天,最後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張A4紙,上麵還留著鉛筆劃過的痕跡,那些字母和數字,還有那個“是”。
蠟燭早就用完了,趙蕊用打火機點那張紙。紙燒得很慢,火焰是暗黃色的,邊燒邊捲起來,像一隻正在收攏的手掌。灰燼飄起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讓我頭皮發麻的事:紙燒到“7號樓413”那幾個字的時候,火焰忽然變成了深紅色。
不是正常的紅色,是那種靜脈血一樣的暗紅。
趙蕊把打火機扔了,說夠了。但不夠。
第八天趙蕊開始寫字。她在自己的課本上、桌麵上、床單上、甚至手臂上,用圓珠筆一遍一遍地寫同一個字。蘇曉曼把她胳膊上的字擦掉,她就咬破手指繼續寫。血寫出來的字比墨水的更難看清楚,但你知道它在那裏,因為麵板破了的地方會腫起來,形成一個一個凸起的筆畫。
她寫的不是“張”。
她寫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