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的那種快。他的眼睛從她的後頸滑到肩胛骨,又從肩胛骨滑到腰線,白裙子下麵身體的輪廓在逆光裏變成一道薄薄的剪影,像皮影戲裏的人物,所有的細節都被省略了,隻剩下最要命的幾根線條。
“我上來了。”他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顯得很大。
她轉過身來。
麵對麵站著的時候,林晚才發現她比他想象中要高,額頭差不多到他鼻尖的位置。她的麵板在近處看更白,白到近乎透明,太陽穴下麵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像瓷器上的冰裂紋。她的眼睛從這麽近的距離看過去,瞳仁的黑不是純粹的黑,最深處有一層很暗很暗的紅色,像是黑布底下壓著的鏽跡。
她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你會來。”她說。聲音很輕,像紙張摩擦紙張。
“你叫什麽?”林晚問。
她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了,嘴唇向兩邊拉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的牙齒很白,白得跟她的麵板一樣,沒有一絲血色。林晚注意到她的牙齦顏色極淡,淡到幾乎是灰色的。
“你叫我什麽都可以。”她說。
後來發生的事情,林晚記得很清楚,又記得很模糊。
清楚的是觸感。她的麵板摸上去是涼的,不是冷,是涼,像夏天把臉貼在大理石台麵上那種涼。她的嘴唇也是涼的,吻他的時候,舌尖抵在他上顎,涼意從那裏蔓延到整個口腔,像喝了一口冰了很久的水。她把他推到鐵架床上的時候,床腿在水泥地麵上劃出一聲尖利的聲響,彈簧床墊發出陳舊的呻吟。她的頭發垂下來落在他臉上,發絲之間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洗發水的味道,是更老派的、像樟木箱子裏存了多年的綢緞散發出的那種香。
模糊的是過程。他不確定自己跟她在那張床上待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從琥珀色變成了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了徹底的黑色。房間裏沒有燈,她的臉在黑暗裏隻剩下一個輪廓,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黑紅色的,像兩顆燒到一半就熄滅了的炭。
他隻記得最後她趴在他胸口,耳朵貼著他的心髒,聽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你的心跳真好聽。”
林晚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冰涼。不是她貼著的那個位置涼,是從裏麵往外涼,像有什麽東西順著她的耳朵鑽進了他的胸腔,正貼著他的心髒表麵,也在聽。
他猛地坐起來。
她已經不在他身上了。她站在窗戶前麵,背對著他,白裙子安安靜靜地垂著,好像從來沒有動過。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床腳。
林晚盯著那個影子,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那個影子的頭發不是垂下來的,是飄著的。像在水裏那樣,慢慢地、一綹一綹地向四周散開,在空氣裏無聲地浮動。而她的身體——站在窗戶前麵的那個身體——頭發好端端地垂在肩膀上,紋絲不動。
影子和身體,不是同一個動作。
林晚穿上衣服走了。他幾乎是跑下樓梯的,鐵架床上的彈簧還在他身後輕微地顫動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跑出後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最左邊那扇窗戶,她還站在那裏,白裙子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臉上掛著那個嘴角被提起來的笑。
回到自己宿舍之後林晚衝了很久的冷水澡,衝到手抖得拿不住香皂。上鋪的老趙被他吵醒了,罵了一句你他媽半夜發什麽瘋。林晚沒回嘴,裹著被子躺下來,閉上眼睛全是那個影子的樣子——頭發在水一樣的空氣裏慢慢散開,像一團滴進水裏的墨。
第二天他發燒了。體溫不算高,三十七度八,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骨頭縫裏像被人塞了碎玻璃,每動一下都紮得慌。他跟車間請了假,在宿舍躺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體溫退了下來,人也清醒了一些。老趙給他打了份食堂的粥,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總覺得那粥有一股甜味,跟舊宿舍樓裏那個甜膩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想把昨天的事情從頭到尾理一遍,但腦子像是被人伸進去攪過,所有記憶都碎成一片一片的,拚不起來。他記得自己進了那棟樓,記得推開那扇門,記得她轉過身來,記得鐵架床的彈簧響了一聲。但之後的事情就斷開了,像是有人拿剪刀把他記憶的膠片剪掉了一段,又把剩下的兩頭用膠水粘在一起。膠水沒幹透,接縫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東西。
他記得的最後一幀畫麵,是她趴在他胸口說“你的心跳真好聽”。然後就是窗戶、月光、影子裏漂浮的頭發。
中間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淺淺的紅色痕跡,像是被指甲劃過,但麵板沒有破,隻是皮下毛細血管裂了,滲出一小片針尖大小的血點。痕跡的位置在手腕內側往上三指的地方,方向是從下往上,像是什麽東西從手腕沿著血管往上爬,爬了三步,停住了。
林晚把袖子擼下來蓋住手腕,決定不再想這件事。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就能結束的。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還在那間屋子裏,還躺在那張鐵架床上。她坐在床邊,背對著他,白裙子的拉鏈拉開了一半,露出整條脊柱的輪廓。她的脊骨一節一節地凸起來,隔著薄薄的麵板清晰可見,像一串珠子縫在身體裏。她正用手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摸著那些骨頭,從後頸摸到尾椎,再從尾椎摸上來,像是在數數。
林晚想坐起來,動不了。想喊,張不開嘴。他的身體像被灌了水泥,從脖子以下全是沉的,隻有眼球能轉動。
她數完了。回過頭來看著他,笑了笑。
“二十四節。”她說,“你的脊椎有二十四節。正常人是三十三節,尾椎融合了之後算二十六節。你少了十節。”
她歪著頭,用一種認真端詳的表情看著他。
“少掉的十節,是被什麽東西吃掉了嗎?”
林晚從夢裏掙紮著醒過來的時候,枕頭已經被汗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板。宿舍裏漆黑一片,老趙的鼾聲從頭頂傳下來,空調還是沒修好,悶熱的氣流像濕毛巾一樣裹在他臉上。他伸手去摸床頭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痕跡。
和白天那道一模一樣的方向和長度,從手腕內側往上,沿著血管的走向延伸了三指寬。皮下出血的那種深紅色,按下去不褪色,不疼也不癢。現在他的右手腕上有兩道了,平行排列著,像是某個東西爬了兩步之後留下的腳印。
林晚盯著那兩道痕跡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左手也翻了過來。左手腕上什麽都沒有,幹淨的。
他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剛鬆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細節——他明明記得,夢裏她坐在床邊的時候,是在床的左邊。她的左手摸自己的脊椎,右手撐在床沿上,臉從左邊轉過來看他。如果有什麽東西要在他身上留下痕跡,應該是靠近她的那一側。
是左手。
但痕跡在右手上。
那就不是她摸的。是什麽東西,從他身體的另一側,從右邊,從她不在的那一側,從床板和牆壁之間的那條縫裏伸出來的什麽東西,在他的手腕上劃了那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