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注意到那個氣味,是在廠區後麵的舊宿舍樓。
說是宿舍樓,其實已經廢棄了三年。新廠區建起來之後,所有人都搬到了東邊的公寓樓,這棟四層的紅磚房子就空置下來,窗戶上的玻璃碎的碎、沒的沒,外牆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麵灰黑色的磚,遠遠看過去像一具被剝了一半皮的動物屍體。廠裏的人平時都繞著走,說不清為什麽,就是覺得那地方讓人不舒服。
但林晚不繞。他專門往那兒走。
因為他看見她了。
那是七月裏最悶熱的一個傍晚,林晚下了班,簡單收拾一下就往食堂方向走。經過舊宿舍樓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裏瞥了一眼——他每次都會瞥,因為有時候會有附近的野貓從破窗戶裏跳出來,他覺得逗貓好玩。但那天他沒有看見貓。他看見了二樓最左邊那扇窗戶後麵,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頭發,臉朝著窗外,像是在看他。
距離不算近,但林晚看得很清楚。他看女人從來不需要很近。那女人麵板白得不像話,不是那種塗了粉的白,是像瓷碗底那種透光的、帶著一點冷意的白。她的五官隔著一層灰濛濛的窗玻璃看不真切,但輪廓極好,下頜的線條收得幹淨利落,脖子很長,鎖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在暮色裏像一道淺淺的刀痕。
林晚站住了。
那女人沒有動。她站在二樓窗戶後麵,一隻手搭在窗框上,就那麽看著他。林晚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害怕,是另外一種東西。像是他在車間裏看見新來的女質檢員彎腰檢查零件時,從領口裏露出一小截內衣肩帶的那一瞬間,胸口會收緊的那種感覺。
他朝那扇窗戶走了兩步,那女人忽然退了一步,從窗邊消失了。
林晚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笑了笑,轉身走了。回到宿舍他衝了個涼水澡,躺在架子床上翻來覆去。上鋪的老趙已經打起了鼾,空調壞了一個星期沒人修,房間裏悶得像蒸籠,汗水從他胸口淌下來,沿著肋骨的溝壑往下流。他把手枕在腦後,閉著眼,腦子裏全是二樓窗戶後麵那個白裙子的輪廓。
他記住她了。
林晚這個人,用車間主任老吳的話說,什麽都好,就是褲腰帶鬆。他二十一歲進廠,今年二十七,六年時間裏廠裏但凡有點姿色的女職工,他或多或少都招惹過。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招惹,林晚不幹那種下作事。他長得周正,濃眉大眼,笑起來右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低著頭看人,眼神裏帶著一種不讓人討厭的、懶洋洋的痞氣。這種男人對女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自己知道,也用得熟練。
去年包裝車間的小陳,有男朋友的,跟他在倉庫裏親嘴被人撞見過一次。前年質檢科的劉姐,比他大六歲,離過婚,跟他好了三個月,後來調去分廠就斷了。斷的時候劉姐哭了一場,林晚請她吃了頓飯,說了些“你值得更好的人”之類的話,就算翻篇了。他從不跟女人糾纏,也不讓女人糾纏他。他喜歡那種輕飄飄的關係,像抽煙,過癮了就掐滅,不占地方,不留痕跡。
但最近他有點煩。廠裏新來的女工越來越少,老麵孔要麽調走了,要麽結了婚,剩下幾個年輕的都防著他,在食堂碰見了連招呼都不打。他已經快四個月沒有碰過女人了,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隨便撥一下就會響。
所以當他第三天傍晚再次經過舊宿舍樓,又看見那個女人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的時候,他停下來的腳步比上一次更快。
這次她站得更近了一些。臉幾乎貼到玻璃上。
林晚看清了她的五官。眉毛細而彎,鼻梁窄窄的,嘴唇薄,顏色很淡,像是褪了色的花瓣。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發沉,看人的時候不眨,像一潭死水裏映著的月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料子很薄,鎖骨下麵隱約透出胸骨的輪廓,腰收得窄窄的,裙擺剛好過膝蓋,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小腿。
林晚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她低頭看著他。暮色從他們之間落下來,把整棟舊宿舍樓染成鐵鏽的顏色。
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她沒有回應,也沒有躲開,隻是把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某種好奇的小動物在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
林晚笑著喊了一聲:“喂,你住這兒啊?”
她不答。
“這樓不是廢棄了嗎?你怎麽還住這兒?不怕啊?”
她還是不答。但林晚注意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確認他上鉤了。
後來林晚回想這一刻,總覺得那個嘴角的弧度不對勁。正常人的笑是從嘴角往顴骨方向推的,肌肉牽動是有順序的。但她的笑不是。她的嘴角像是被兩根手指從外麵捏住、往上提了一下,提完了又放回去,整個過程跟臉上的其他肌肉沒有任何關係。
但當時林晚沒想這麽多。他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這女人在看他。
接下來一個星期,林晚每天都去舊宿舍樓。他摸清了規律:每天傍晚七點左右,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那個女人會準時出現在二樓最左邊的窗戶後麵。她永遠穿著同一條白裙子,永遠站在同一個位置,永遠用同一種眼神看著他——不熱不冷,像是在看一道還沒算出答案的數學題。
林晚試過各種辦法跟她搭話。問她名字,問她從哪兒來,問她是哪個車間的,問她怎麽住在這種地方。她一概不回答,隻是看著他。有時候她會微微動一下,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或者把重心從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這些細小的動作讓林晚確認她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不是什麽光線造成的錯覺。
他越看越覺得她好看。不是那種熱熱鬧鬧的好看,是一種很安靜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豔。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冰花,你知道碰一下就會碎,但還是忍不住想伸手摸。
第八天傍晚,林晚沒有在樓下站著。他繞到舊宿舍樓的背麵,找到了那扇早就鏽壞了的後門,用力推了兩下,鐵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開了一道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縫。
樓道裏比外麵暗得多。廢棄三年積攢下來的灰塵厚厚地鋪在地麵上,踩上去像踩在麵粉裏,每一步都會騰起一小團灰霧。空氣裏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黴味,不是腐敗味,更像是某種花香悶了太久之後變成的另一種東西——甜,但甜得讓人嗓子發緊。
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悶悶的聲響,像是什麽沉睡太久的東西被驚醒了,正在翻了個身。
二樓。走廊盡頭。左邊那扇門。
門是關著的,但門板上有一條裂縫,從門把手的位置斜著裂上去,透出一線昏暗的光。林晚站在門前,抬手想敲門,手指剛碰到門板,門就自己開了一條縫。
沒鎖。
他推開門。
房間裏意外地幹淨。一張鐵架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老式的衣櫃,櫃門上的鏡子蒙了一層灰,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窗戶上沒有窗簾,傍晚的光從玻璃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陳舊的琥珀色。空氣裏那個甜膩的味道更濃了,濃到林晚覺得嘴唇上都是甜的。
她就站在窗戶前麵,背對著門,白裙子的下擺被從破窗縫裏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