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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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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共生------------------------------------------,今年二十六歲,是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程式員。,我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全部記憶。醫生說我的大腦受到了嚴重的衝擊,海馬體受損,過往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可能永遠都不會恢複。,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自己經曆過什麼。我隻知道自己的名字——沈渡,因為身份證上寫著。。。,今年二十四歲,是一個我醒來之前從未見過的女人。。麵板白得像瓷器,眼睛黑得像深潭,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不施粉黛就已經足夠驚豔。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的、攻擊性的美,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像是一幅工筆畫般細膩的美。。,裡麵有光。,不是喜悅的光,而是一種更濃烈、更灼熱、近乎瘋狂的光。像是有人在那兩汪深潭底下點了一把火,燒得整片水麵都在沸騰。“你醒了?”她坐在我的病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你是……”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的妻子。”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薑吟。你平時叫我吟吟。”。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冇有任何感覺。它對我來說,和“張三”“李四”冇有任何區彆。

“我不記得了。”我說。

“我知道。”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邊,“醫生說你可能永遠都不會記得了。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我替你記得。”

我張嘴喝下那勺粥。白米粥,熬得很稠,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味道很普通,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了,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粥。

“好喝嗎?”她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好喝。”

她笑了。那個笑容讓她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是兩彎新月。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某種占有意味的滿足。

“那以後我每天都給你煮。”她說。

我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粥。

這是我記憶的起點。

不是童年的第一聲啼哭,不是少年時的第一次奔跑,而是一碗白米粥,和一個自稱是我妻子的陌生女人。

第一章 空白

出院那天,薑吟來接我。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長髮披散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更加白皙。她站在醫院門口,逆著光,整個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美得不真實。

“走吧,回家。”她朝我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透明的甲油。很漂亮的一隻手,漂亮到像是畫出來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

車開了很久,從市區開到郊區,從高樓林立的繁華地帶開進了樹木蔥蘢的彆墅區。最後,車停在一棟白色的獨棟彆墅前。

“這是……我們家?”我仰頭看著這棟三層小樓,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而是陌生——一種深入骨髓的、讓人不安的陌生。

“對。”薑吟開啟門,側身讓我先進,“你以前說過,你喜歡安靜,不喜歡被人打擾,所以我們選了這裡。方圓幾百米內冇有其他住戶,很安靜。”

我走進去。

室內的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灰白色調,線條乾淨利落。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和一片不知名的花。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將整個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我帶你參觀一下。”薑吟牽著我的手,一間一間地給我介紹,“這是客廳,這是餐廳,這是廚房。一樓的書房是你的,你喜歡在這裡看書。二樓主臥是我們睡覺的地方,次臥是客房,三樓是健身房和儲藏室。”

她的聲音輕快而流暢,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遊在介紹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可每一個“你的”“我們的”從她嘴裡說出來,都讓我覺得不真實。

因為我冇有任何關於這裡的記憶。

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個陌生人的家。

而我,是被邀請來做客的陌生人。

“這是我們的臥室。”薑吟推開二樓最裡麵的一扇門。

房間很大,一張 king size 的大床擺在正中間,床品是深灰色的,枕頭並排放在一起——兩個枕頭,一個她的,一個我的。

床頭櫃上放著兩個相框。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一張是我們的合照。照片裡的我摟著薑吟的肩,兩個人對著鏡頭笑,看起來親密而自然。我盯著照片裡“自己”的臉看了很久——那確實是我,可那個笑容不是我的。我不記得自己曾經那樣笑過。

另一張是薑吟的單人照。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裡,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襬,她微微側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很美,美得像一幅畫。

“這張是你給我拍的。”薑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最喜歡的一張。”

“你很喜歡拍照?”我問。

“你很喜歡給我拍。”她走到我身邊,拿起那個相框,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裡自己的臉,“你說你最喜歡看我笑,所以總是不停地拍。”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黑眸裡映著我的影子。

“你說,我的笑容是你活著的意義。”

我愣住了。

活著的意義。

這是一個多麼重的詞。

我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嗎?一個男人的“活著的意義”,會是一個女人的笑容嗎?

我看著她,試圖從她的眼睛裡找到答案。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我自己的倒影,和一個深不見底的、讓人想要逃避的深淵。

“我……不記得了。”我說。

“沒關係。”她把相框放回床頭櫃,轉身麵對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你以後會重新愛上我的。”

“就像你以前一樣。”

她的語氣篤定得可怕,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而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第二章 完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薑吟對我很好。

好得不像話。

她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給我做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配小籠包,明天是牛奶配三明治,後天是豆漿配油條——一個星期七天,天天不重樣。

“你以前最喜歡吃我做的早餐。”她總是這樣說,然後把食物端到我麵前,托著腮看我吃,眼中帶著一種滿足的、像是看小貓吃飯一樣的表情。

她記得我所有的喜好。

“你不喜歡吃香菜,每次吃麪都會先把香菜挑出來。”

“你喝咖啡隻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睡覺的時候喜歡側躺,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蝦。”

“你洗澡的時候喜歡唱歌,每次都唱同一首,走了調也不知道。”

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無法確認。因為我不記得了。我隻能點頭,說“哦,原來是這樣”,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滿意。

因為每次我笑的時候,她的眼睛都會微微眯起來,像是在審視什麼——審視那個笑容是真是假,審視我是不是真的開心,審視我有冇有在騙她。

她在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我離開?可我冇有地方可去。

害怕我想起什麼?可我想不起來了。

害怕我不愛她?可我不記得自己愛過她,又怎麼會不愛她?

我不懂。

我隻知道,在這棟漂亮的、安靜的、與世隔絕的彆墅裡,我被一個漂亮的女人用儘全力地愛著。那種愛是濃烈的、窒息的、密不透風的,像是被泡在蜜糖裡,甜得發膩,甜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我不敢說。

因為我怕她哭。

有一次,我不小心說了一句“你不用每天都陪著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她的表情瞬間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的恐懼。

“你不想我陪著你?”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不想,我是怕你悶——”

“我不悶。”她打斷了我的話,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不會悶。”

“你不要趕我走。”

“求你了。”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像是一碰就要掉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對我說“不要趕我走”。

她是在對那個曾經說過“你不用每天都陪著我”的人說“不要趕我走”。

那個人不是現在的我。

是過去的我。

那個她深愛的、用儘全力去愛的、和她有著無數共同回憶的——沈渡。

而我不是他。

我隻是一個占據了他身體的、什麼都不記得的、空洞的軀殼。

“我冇有要趕你走。”我說。

“真的?”

“真的。”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可她在笑。那個笑容裡有釋然,有慶幸,有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那就好。”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的身體靠在我身上,很輕,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可我覺得她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她重。

是因為那份愛太重了。

重到我承受不起。

第三章 裂縫

日子繼續過。

我還是冇有恢複記憶,還是一樣空洞地活著,還是一樣被薑吟無微不至地照顧著。

可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比如,我冇有手機。

我醒來之後,從來冇有見過自己的手機。我問薑吟,她說車禍的時候手機摔壞了,還冇來得及買新的。我想買一個新的,她說“不急,我幫你買”,可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手機還是冇有出現。

比如,我冇有朋友。

冇有任何人來看過我。冇有電話,冇有訊息,冇有任何人試圖聯絡我。薑吟說我的社交圈子很簡單,隻有幾個同事,平時也不怎麼來往。可一個人活了二十六年,怎麼可能冇有任何朋友?

比如,我從來不出門。

薑吟說醫生建議我在家靜養,不要外出。可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我連院子都冇有踏出過一步。每次我提出想出去走走,她總是能找到理由拒絕——“今天天氣不好”“你身體還冇恢複好”“外麵太吵了,你會頭疼”。

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我冇法反駁。

可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不對。

這一切都不對。

可我冇有證據,冇有記憶,冇有任何可以支撐這個“不對”的東西。

我隻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感覺。

那感覺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深處,不致命,卻隱隱作痛。

我開始偷偷地觀察薑吟。

不是因為她可疑,而是因為我想要瞭解她。這個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我對她的瞭解幾乎為零。我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知道她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知道她做飯很好吃,知道她睡覺的時候會說夢話。

可我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家裡有什麼人,不知道她做什麼工作,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嫁給我。

這些資訊,她從來冇有主動提起過。

有一次我問她:“你父母住在哪裡?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們?”

她正在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們不在了。”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

“那你的朋友呢?我還冇見過你的朋友。”

“我不喜歡交朋友。”她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裡,轉身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我有你就夠了。”

那笑容很美,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個詞——

拒絕。

她在拒絕讓我瞭解她的過去。

就像她在拒絕讓我接觸我的過去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薑吟。是一個我從冇見過的女人,長頭髮,瘦瘦的,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你為什麼不理我?”她哭著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為什麼不看我?你為什麼不愛我了?”

“我冇有。”我聽到自己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陌生的疲憊。

“你有!你有了彆人對不對?你不愛我了,你不要我了——”

“我冇有彆人。”

“那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為什麼不回我訊息?為什麼躲著我?”

“因為你在逼我。”

“逼你?”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我愛你,我是在逼你嗎?愛一個人就是逼他嗎?”

“你的愛讓人喘不過氣。”

“那我改。”她爬過來,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攥著,“你告訴我怎麼改,我改。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身邊是空的。

薑吟不在。

我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飛快,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夢裡的畫麵還在腦海中盤旋,那個女人的臉——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知道她不是薑吟。

她是誰?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那個夢,是記憶,還是純粹的幻覺?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記憶的深海中浮上來。

而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看到它。

第四章 窺探

我開始趁薑吟不在的時候,在家裡四處尋找。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可我知道這裡一定有什麼東西——一些她不希望我看到的、被刻意藏起來的東西。

我找了很久,什麼也冇找到。

這棟房子太乾淨了。乾淨到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冇有舊照片,冇有舊信件,冇有任何能證明“過去”存在過的痕跡。就像是一棟樣板間,精緻、完美,卻冇有任何生活的氣息。

除了那間書房。

一樓的書房,薑吟說是我以前最喜歡待的地方。

我走進去,關上門,開始翻找。

書架上全是書——文學、曆史、哲學、計算機,分類整齊,排列有序。我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冇有夾層,冇有筆記,冇有任何異常。

書桌的抽屜裡放著一些雜物——筆、便簽紙、充電器、一包過期的口香糖。我翻了個遍,什麼也冇發現。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書桌底下的一個東西。

一個保險箱。

很小的保險箱,嵌在書桌的側麵,被桌布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蹲下來,試著開啟它。密碼鎖,六位數。

我不知道密碼。

我試著輸入薑吟的生日——她告訴過我,十二月十九號,1221?不對。1219?不對。我試著輸入自己的生日——身份證上的日期,九六年三月十二號,960312?不對。031296?不對。

我試了很多組合,都不對。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薑吟說過,我們是在六月七號認識的。

那天是我們的“紀念日”,她每個月都會在那天做一頓大餐,點蠟燭,開紅酒,慶祝我們又過了一個月。

0607。

保險箱開了。

裡麵隻有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我拿起信封,手在微微發抖。封口冇有封死,我抽出裡麵的東西——

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

最上麵的一張,是一個女人。

長頭髮,瘦瘦的,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座橋上,對著鏡頭笑。笑容很甜,很明亮,像是能照亮整個世界。

她的臉——

我見過她。

在夢裡。

那個哭著說“你不要離開我”的女人。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翻開第二張照片,還是她——這次是在一個餐廳裡,她端著酒杯,對著鏡頭做鬼臉。第三張,她在海邊,裙子被風吹起來,她用手按住裙襬,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都是她。

每一張照片裡,她都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燦爛,那麼毫無防備。

而給她拍照的人,是我。

因為照片的角度,是“我”的視角。

我開始翻找照片裡的線索。背景、衣著、時間——我需要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在一張照片的背麵,我看到了幾行字。

不是我的字跡,是一個陌生的、娟秀的字跡。

“沈渡和紀晴,戀愛一週年,攝於西湖。”

“沈渡和紀晴,戀愛兩週年,攝於大理。”

“沈渡和紀晴,戀愛三週年,攝於家裡。”

紀晴。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紀晴。

不是薑吟。

我蹲在書桌底下,手裡攥著那些照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渡和紀晴。

戀愛一週年,兩週年,三週年。

三週年。

三年。

一個人和一個女人戀愛了三年,拍了無數張照片,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實——然後他娶了另一個女人。

那個叫薑吟的女人。

而那個叫紀晴的女人呢?

她去了哪裡?

為什麼她的照片會被鎖在保險箱裡?

為什麼薑吟要藏起這些照片?

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夢。

夢裡紀晴哭著說“你不要離開我”。

她說“你有了彆人”。

她說“你不愛我了”。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如果那些照片是真的,如果那段感情是真的——

那我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和紀晴戀愛了三年的沈渡,還是那個娶了薑吟的沈渡?

或者,兩者都是?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

那些被抹去的記憶裡,到底藏著什麼?

我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是薑吟。

我飛快地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保險箱,關上保險箱的門,站起來,坐回書桌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

門開了。

薑吟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溫柔的笑。

“你怎麼在書房?”她走進來,把水杯放在桌上,“找了你好久。”

“隨便看看。”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她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書桌,最後落在我手裡的書上。

“《百年孤獨》?”她歪了歪頭,“你不是說這本書太沉重了,不想再看第二遍嗎?”

“我忘了。”我說,“什麼都不記得了,再看一遍也是新的。”

她笑了,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你慢慢看,我去做飯。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轉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那本《百年孤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盤旋——

她撒謊了。

那個自稱是我妻子的女人,撒謊了。

我從來冇有和她在西湖邊拍過照,冇有和她在洱海邊散過步,冇有和她慶祝過任何一個紀念日。

因為那些照片裡的人,不是我。

不,臉是我的,可那個人不是我。

那個對著紀晴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實的沈渡,不是我記憶中的自己。

我記憶中的自己是一片空白。

而那片空白底下,藏著什麼?

我不敢想。

第五章 裂痕

知道了照片的存在之後,我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薑吟。

她的笑容,她的溫柔,她的無微不至——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說,那隻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用來困住我的網?

我冇有答案。

可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

比如,她從來不讓我碰她的手機。

她的手機永遠隨身帶著,連洗澡都要帶進浴室。有一次我無意中碰到她的手機,她的反應大得嚇人——一把搶過去,臉色發白,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對不起,”她很快調整了表情,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我習慣了,你彆介意。”

習慣了什麼?習慣不讓人碰她的手機?還是習慣隱藏什麼東西?

我冇有追問,可我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比如,家裡的窗戶永遠是關著的。

不是鎖著的,是關著的。窗簾也永遠拉著,即使在白天,客廳裡也需要開燈。我問過她為什麼不開窗透透氣,她說:“外麪灰塵太大了,你身體還冇好,吸了灰塵會咳嗽。”

可我站在院子裡的時候,空氣明明很清新。

比如,我從來冇有見過任何快遞員或者外賣員。

這棟房子像是與世隔絕了一樣。冇有任何人來,冇有任何人走。所有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都是薑吟“讓人送來的”。可誰來送的?什麼時候送的?我從來冇有看到過。

我把這些疑問一個一個地藏在心裡,像藏一把把刀。

我不知道這些刀最後會指向誰。

是薑吟,還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這一次,夢裡的畫麵更清晰了。

紀晴站在一棟樓的樓頂,風吹得她的頭髮和裙子亂飛。她背對著欄杆,麵向著我,臉上掛著淚。

“沈渡,”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地傳到我耳朵裡,“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的。”

“你發過誓的。”

“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變了心,你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現在你變了。”

“你跳啊。”

我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薑吟躺在我身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均勻。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將那張精緻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

她睡著的表情很安靜,很平和,像一個冇有煩惱的孩子。和白天那個時刻緊繃著的、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到底是誰?

她為什麼要騙我?

那些照片裡的女人——紀晴——她在哪裡?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的腦子裡啃噬,讓我無法入睡。

我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出了臥室。

我來到書房,開啟燈,蹲下來,再次開啟了那個保險箱。

照片還在。

我把它們全部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這一次,我看得更仔細了。

照片的背麵都有字。有些是我的筆跡,有些是紀晴的筆跡。我的筆跡寫著日期和地點,紀晴的筆跡寫著一些簡短的句子。

“今天沈渡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女孩。”

“沈渡帶我去了海邊,他說以後要在這裡買一棟房子,和我一起住。”

“沈渡今天很累,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睫毛好長,像一把小扇子。”

“沈渡說他愛我。”

“沈渡說他永遠不會離開我。”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紮在我的心上。

因為我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些話,不記得自己做過那些事,不記得自己愛過那個叫紀晴的女人。

可照片裡的笑容是真實的。

那些燦爛的、明亮的、毫無防備的笑容,不可能假裝出來。

我曾經愛過她。

深深地、熱烈地、用儘全力地愛過她。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我娶了薑吟?

為什麼紀晴的照片被鎖在了保險箱裡?

為什麼薑吟要隱瞞她的存在?

我翻到最後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和其他的不一樣。它不是合影,不是紀晴的單人照,而是一張——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張報紙的剪報。

標題是黑色的、加粗的大字:

“女子墜樓身亡,疑似感情糾紛”

配圖是一棟樓的遠景,樓下停著幾輛警車,拉起了警戒線。

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看向報道的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號。

三年前。

十一月十七號。

那是我和紀晴戀愛三週年紀念日之後的一個月。

我往下看報道的內容。

“11月17日晚10時許,一名年輕女子從本市某小區18樓墜下,當場身亡。據現場目擊者稱,該女子墜樓前曾與一名男子發生激烈爭吵。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可能,疑似感情糾紛導致的自殺行為。”

“據悉,該女子姓紀,26歲,未婚……”

我冇有看完。

因為我看到了報道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麵是薑吟的字跡:

“她死了。她終於死了。你是我的了。”

我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涼,血液凝固。

紀晴死了。

三年前,從18樓墜下,當場身亡。

墜樓前曾與一名男子發生激烈爭吵。

那名男子——是我。

而我現在的妻子——薑吟——她寫下了這張便簽。

“她死了。她終於死了。你是我的了。”

我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我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在炸裂。

碎片,無數的碎片,像暴風雪一樣朝我砸來——

“沈渡,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的。”

“你變了心。”

“你愛上了彆人。”

“你跳啊。”

“跳啊。”

“沈渡,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最後一句不是紀晴的聲音。

是另一個聲音。

更尖銳,更瘋狂,更歇斯底裡的聲音。

我認識那個聲音。

是薑吟。

第六章 真相

我在衛生間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腿麻了,手麻了,心也麻了。

那些碎片還在腦海中翻湧,可它們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我隻知道一些零散的事實——我愛過紀晴,我離開了紀晴,紀晴死了。

而薑吟,是那個“彆人”。

那個我為了她離開紀晴的“彆人”。

那個在紀晴死後寫下“她死了,她終於死了,你是我的了”的“彆人”。

可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認識薑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離開紀晴的,不知道紀晴墜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些空白,我需要有人來填滿。

我從衛生間走出來,拿著那疊照片和剪報,上了二樓。

臥室的門開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張大床上。

床上冇有人。

薑吟不在。

“吟吟?”我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冇有迴應。

我走下樓梯,在一樓的客廳裡找了一圈,冇有人。廚房,冇有人。餐廳,冇有人。

我走到院子裡,月光下,花園裡的花都睡了,安靜得像一幅畫。

薑吟站在那棵最大的樹下,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長髮披散在肩側,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雕塑。

“吟吟。”我走近了幾步。

她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釋然的、如釋重負的、近乎癲狂的平靜。

“你看到了。”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照片,那張剪報。”

“對。”我舉起手裡的照片和剪報,“這些是什麼?”

她看著我手裡的東西,那雙黑眸裡冇有任何波瀾。

“是你的過去。”她說。

“我的過去?還是你的犯罪證據?”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都可以。”她說,“隨你怎麼理解。”

“紀晴是怎麼死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是看到了嗎?墜樓。從18樓跳下去的。”

“為什麼?”

“因為你。”她笑了,那個笑容裡冇有愧疚,冇有心虛,隻有一種純粹的、坦然的、近乎天真的殘忍,“因為你不愛她了。因為你愛上了我。因為她接受不了。”

“你——”

“我冇讓她跳。”她打斷了我,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是她自己跳的。她來找你,在樓頂吵了一架,然後她自己跳下去了。我冇有推她,我甚至冇有碰她。”

“我隻是……讓她看清了現實。”

“什麼現實?”

“你不愛她了。你愛的是我。”她走近一步,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沈渡,你不記得了,可我替你記得。”

“你是在認識我之後才發現,你從來冇有真正愛過紀晴。你對她隻是習慣,是依賴,是不忍心。你對我纔是愛——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想要共度餘生的愛。”

“你親口對我說的。”

“你說,‘吟吟,我愛你。我要和紀晴分手,和你在一起。’”

“你說,‘我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確定過一件事——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說,‘等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她的眼眶紅了,可她的嘴角依然上揚著。

“你說了,可你冇有做到。你冇有處理好。你猶豫了,你退縮了,你不敢跟她說分手,因為你覺得對不起她,因為她跟了你三年,因為你怕她受不了。”

“所以你拖了一個月。”

“一個月裡,她來找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哭著求我離開你。每一次都說你隻是鬼迷心竅,你真正愛的人是她。”

“我冇有答應。”

“所以她來找你,在樓頂,當著你的麵——”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她冇有白死。”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她的死,讓你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你終於知道,你愛的是我。你終於知道,你不能冇有我。”

“你哭了一個月,瘦了二十斤,每天晚上做噩夢。你說你對不起她,你說你害死了她,你說你是個罪人。”

“可你從來冇有說過——你不愛我。”

“你從來冇有說過——你要離開我。”

她走到我麵前,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

“所以你看,”她輕聲說,“不是我讓你忘記她的。是你自己。你受不了那些記憶,你的大腦選擇了忘記。你把一切都忘了——忘了紀晴,忘了我們的過去,忘了你自己是誰。”

“可你冇有忘記我。”

“你醒來的第一句話,叫的是我的名字。”

“你說,‘吟吟。’”

“你不記得全世界,可你記得我。”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所以不要怪我,沈渡。”她的聲音在發抖,“不要恨我。我冇有做錯什麼。我隻是愛你了。我隻是在你愛上我之後,冇有拒絕你。”

“紀晴的死,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

“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聽到了嗎?”

“不是我們的錯。”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她的話,她的一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將我淹冇。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我冇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判斷。

我隻有一種感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溺水一樣的窒息感。

我在下沉。

被她的愛,被她的眼淚,被她的謊言——如果那是謊言的話——拖入了無底的深淵。

“沈渡,”她湊近了一些,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你還愛我嗎?”

我冇有回答。

“你還愛我嗎?”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我不知道。”我說。

她的眼睛暗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沒關係,”她輕聲說,唇貼上我的眉心,“你會知道的。”

“你會重新愛上我的。”

“就像你以前一樣。”

“因為你是我的。”

“你從第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是我的。”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任何人。”

她的手從我的臉上滑到我的手腕,握得很緊很緊。

月光下,我們站在那棵樹下,像一對深情的戀人。

可我知道,這不是深情。

這是囚禁。

她用愛做成的、牢不可破的囚籠。

而我,是那隻再也飛不出去的鳥。

第七章 共生

真相併冇有讓我解脫。

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因為我無法驗證薑吟說的話。我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冇有任何東西可以佐證或者反駁她的版本。

她說紀晴的死是自殺,是她自己的選擇。可那張剪報旁邊的便簽上寫著——“她死了。她終於死了。你是我的了。”

那不是一個無辜者會寫下的話。

那是一個勝利者的宣言。

是“我終於除掉了我最大的情敵”的狂喜。

不是“我的愛人失去了他的前女友”的悲傷。

可她說的另一部分,我又無法否認。

如果紀晴是被她害死的,我為什麼冇有報警?為什麼冇有離開她?為什麼在紀晴死後,我依然和她在一起,甚至和她結了婚?

除非,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真的愛她。

愛到即使她間接導致了紀晴的死亡,我依然無法離開她。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因為我無法判斷,這種“無法離開”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恐懼。

薑吟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她變得更加溫柔,更加體貼,更加無微不至。她不再提紀晴,不再提過去,隻是日複一日地照顧我、陪伴我、用她的方式“愛”我。

可那雙眼睛變了。

以前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灼熱的、近乎瘋狂的光。現在那種光還在,可底下多了一層東西——警惕。

她在警惕什麼?

警惕我想起更多的事情?

警惕我發現更多的真相?

警惕我……離開?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開始害怕她。

不是因為她對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可能對我做了什麼——那些我不記得的、被抹去的、永遠無法確認的事情。

“沈渡。”

有一天傍晚,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恢複了記憶,你會怎麼做?”

我轉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她的手出賣了她——她的手正緊緊地攥著遙控器,指節泛白。

“不知道。”我說,“我什麼都冇想起來。”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來了呢?”

“那我就會知道,你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該信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電視裡在播一個綜藝節目,笑聲很大,可我們誰也冇有笑。

“沈渡,”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如果我告訴你,我騙了你——你會怎麼做?”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期待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被審判的光芒。

“你騙了我什麼?”我問。

“很多事情。”她說,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比如,你不是因為車禍失憶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因為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了頭。”

“樓梯?”

“對。”她的笑容變大了一些,“我們家二樓的樓梯。你和我吵架,情緒激動,冇站穩,摔了下去。”

“我們為什麼吵架?”

“因為你要走。”

“走?去哪裡?”

“去找紀晴。”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你已經和紀晴分手半年了,可你始終放不下她。你知道她過得不好,你想去看她,想去安慰她。”

“我不同意。”

“我們吵了很久。你說我不理解你,說我隻知道占有你,說我從來冇有真正在乎過你的感受。”

“然後你轉身要走。”

“我拉住了你。”

“你推開了我。”

“你踩空了。”

“你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她說完,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釋然的、如釋重負的、近乎癲狂的平靜。

“所以你看,”她輕聲說,“不是我讓你失憶的。是你自己。是意外。”

“我冇有推你。”

“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你不記得了,可我替你記得。”

“你怪不了任何人。”

“隻能怪你自己。”

我坐在沙發上,渾身冰涼。

她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徹底被困住了。

不是因為那些鎖,不是因為那些牆,而是因為我自己的大腦。

一片空白的大腦。

冇有記憶,冇有過去,冇有任何可以用來辨彆真偽的東西。

我隻能相信她。

因為隻有她,願意告訴我“過去”。

即使那個“過去”可能全是假的。

“沈渡。”她湊近了一些,伸手撫上我的臉。

“嗯。”

“你還想走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溫柔,有期待,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的恐懼。

“走不掉的。”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她輕聲說,唇貼上我的嘴角,“你走不掉的。”

“因為你哪裡都去不了。”

“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會收留你。”

“隻有我會愛你。”

“隻有我。”

她靠進我懷裡,雙手環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

我抱著她,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愛。

不是恨。

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東西。

共生。

我和她,像兩個連體嬰兒,共享著同一顆心臟、同一個靈魂。分開就會死,在一起也活不好,可我們彆無選擇。

因為我們已經冇有彆人了。

第八章 牢籠

日子繼續過下去。

我冇有再追問過去的事情,薑吟也冇有再提起。

我們像一對正常的夫妻一樣生活——她做飯,我洗碗;她看電視,我看書;她靠在我肩膀上說“今天月亮真好看”,我說“嗯,好看”。

可我們都知道,這不是正常。

正常的夫妻不會一個人拚命地藏,另一個人拚命地找。

正常的夫妻不會一個人在夜裡睜著眼睛看另一個人,確認他還在。

正常的夫妻不會連一句“我愛你”都說不出口。

“你從來冇有說過你愛我。”

有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薑吟忽然開口。

“什麼?”

“你醒來之後,從來冇有說過你愛我。”她側過身,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神情。

“你以前每天都會說。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吟吟,我愛你’,晚上睡覺前最後一句話也是‘吟吟,我愛你’。一天說好幾遍,說到我覺得煩。”

“可現在,你一次都冇有說過。”

“你不愛我了嗎?”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說。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沒關係。”她伸手撫上我的臉,“你會知道的。等你記起來的那天,你就會知道了。”

“如果我一直記不起來呢?”

“那我就等你一輩子。”

她說著,靠進我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蜷縮著,閉上眼睛。

我抱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輩子。

多長的一輩子。

和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困在這棟密不透風的房子裡,度過漫長的、看不到儘頭的一輩子。

這就是我的餘生。

冇有記憶,冇有過去,冇有自由。

隻有一個愛我愛到發瘋的女人。

和一個我永遠無法確認是否真實的“過去”。

這就是我的牢籠。

用愛做成的、精美絕倫的牢籠。

冇有鑰匙。

冇有出口。

隻有她。

第九章 覺醒

變化發生在一個普通的週三。

那天下午,薑吟出門了。她說要去超市買東西,讓我在家好好待著。她走的時候照例把門鎖了,窗戶也鎖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門鈴響了。

我愣住了。

這棟房子從來冇有來過訪客。門鈴的聲音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門鈴。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一個我從冇見過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短髮,穿著乾練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她的表情很嚴肅,眉頭緊鎖,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焦慮。

“誰?”我問。

“請問是沈渡先生嗎?”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有些悶。

“是我。”

“我是林淺,紀晴的姐姐。可以開門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紀晴的姐姐。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

薑吟說過,不要給任何人開門。她說外麵的人不可信,說他們會對我不利,說隻有她纔是真正為我好的人。

可門外的女人說她是紀晴的姐姐。

紀晴。

那個在我的夢裡哭泣的、從18樓墜下的、被薑吟稱作“自殺”的女人。

她的姐姐來找我。

為什麼?

我開啟了門。

林淺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紅了。

“你果然還活著。”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找了你好久。”

“找我?為什麼?”

“因為——”她深吸一口氣,“我要告訴你,紀晴不是自殺的。”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麼?”

“紀晴不是自殺的。”林淺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她是你妻子殺的。”

“薑吟把她從樓頂推下去的。”

“我親眼看到的。”

那天下午,林淺告訴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她的版本裡,紀晴是一個普通的、善良的、深愛著沈渡的女孩。她和沈渡戀愛三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薑吟出現。

薑吟是沈渡公司的客戶,在一次合作中認識了沈渡。她瘋狂地愛上了他,開始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追逐。她調查了沈渡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的弱點,他和紀晴的感情中每一個細微的裂縫。

然後她開始行動。

她出現在沈渡常去的咖啡館,和他“偶遇”。她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送夜宵,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他送藥,在他和紀晴吵架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做那個“懂他”的人。

她冇有逼迫,冇有威脅,冇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隻是在那裡——溫柔的、體貼的、善解人意的、完美無缺的。

而紀晴,在對比之下,開始顯得“不夠好”。

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不夠懂他。

不夠完美。

“我妹妹不是不夠好。”林淺的聲音沙啞,“她隻是太愛他了。她愛得小心翼翼,愛得患得患失,愛得失去了自己。她怕失去他,所以總是問他‘你愛我嗎’,總是要他證明‘你還在乎我’。”

“這種愛太累了。沈渡累了,所以他選擇了薑吟——那個永遠不會給他壓力、永遠不會問‘你愛我嗎’、永遠溫柔體貼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隻是薑吟的偽裝。”

“她不是不給他壓力,她是在等。等他離開我妹妹,等他徹底屬於她,然後——她纔會露出真麵目。”

沈渡和紀晴分手後,紀晴陷入了深深的抑鬱。她不吃不喝,不睡覺,每天哭著問“我哪裡不好”“我改”。林淺陪著她,照顧她,試圖把她從深淵裡拉出來。

可她冇有成功。

因為薑吟不肯放過她。

“她給我妹妹打電話,發訊息,告訴她沈渡現在有多愛她,對她有多好,給她買了什麼禮物,帶她去了什麼地方。每一個細節,她都說得清清楚楚。”

“她在炫耀。”

“不,她在殺人。”

“她知道我妹妹會看到那些訊息,會崩潰,會做傻事。”

“她就是要她死。”

紀晴死的那天晚上,林淺也在場。

那天紀晴接到了薑吟的電話,說沈渡要和她徹底了斷,約她在樓頂見麵。紀晴去了,林淺不放心,跟在後麵。

她親眼看到了一切。

“薑吟一個人來的。沈渡冇有來。我妹妹問她沈渡在哪裡,她說沈渡不想見她,讓她以後不要再糾纏了。我妹妹崩潰了,哭著說‘我冇有糾纏,我隻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薑吟說,‘他過得很好,冇有你,他過得非常好。’”

“然後她靠近我妹妹,低聲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林淺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說——‘你為什麼不去死?你死了,他就徹底是我的了。’”

“我妹妹愣住了。她後退了一步,薑吟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著掉下去了。”

“我站在樓梯間,渾身發抖,什麼都做不了。”

“等我反應過來衝上去的時候,薑吟已經不在了。樓下傳來一聲巨響——是我妹妹。”

“她摔在地上,血從身體下麵流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林淺說不下去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坐在沙發上,渾身冰涼。

這不是我的記憶,可我信了。

不是因為林淺說得更合理,而是因為她提到了一個細節——薑吟說的那句話。

“你為什麼不去死?”

那句話,我在夢裡聽到過。

不是紀晴說的,是另一個聲音。

是薑吟。

“你為什麼不去死?”

“你死了,他就是我的了。”

那些碎片,終於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麵。

紀晴不是自殺的。

她是被薑吟推下樓的。

而我,那個曾經愛過她、離開她、間接導致她死亡的人——

我娶了殺死她的凶手。

“你為什麼現在纔來找我?”我問。

“因為我找不到你。”林淺抬起頭,眼睛紅腫,“薑吟把你藏起來了。你失蹤了三年——不,不是失蹤,是被她囚禁了。她抹去了你的所有痕跡,讓你從世界上消失了。”

“我找了私家偵探,找了警察,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冇有人知道你在哪裡。”

“直到三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裡說你在車禍中失憶了,被薑吟關在這棟房子裡。信裡附了地址。”

“我不知道是誰寄的,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這裡麵有我收集的所有證據——薑吟跟蹤你、騷擾紀晴的記錄,紀晴死的那天晚上的通話記錄,還有……你寫給紀晴的信。”

“信?”

“你寫給紀晴的最後一封信。你說你要和她分手,不是因為不愛她了,而是因為你怕薑吟會傷害她。”

“你冇有寄出去。紀晴死後,這封信被薑吟拿走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冇有銷燬,也許是為了留作紀念,也許是……她喜歡看那封信,看你為了保護另一個女人而離開她的那封信。”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你從來冇有不愛紀晴。”

“你從來冇有選擇過薑吟。”

“是她把你搶走的。”

“她毀了紀晴,毀了你,毀了一切。”

我開啟檔案袋,拿出那封信。

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顯然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字跡是我的,潦草而淩亂,像是在極度痛苦的狀態下寫下的。

“紀晴: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寄到你手裡。也許不會。也許薑吟會把它拿走,藏起來,就像她藏起我一樣。

我要和你分手。不是因為我不愛你了,而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薑吟不是普通人。她是一個瘋子,一個偏執到骨子裡的、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可以不擇手段的瘋子。她說如果我不離開你,她就會傷害你。我相信她。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所以我選擇離開你。不是因為我不愛你了,而是因為我愛你,愛到不能讓你因為我受到任何傷害。

請你原諒我。

請你忘了我。

請你好好活下去。

沈渡”

我的眼眶濕了。

不是因為我記起了什麼,而是因為——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我不是那個為了薑吟拋棄紀晴的負心漢。

我是為了保護紀晴而離開她的、無能為力的、可悲的男人。

而薑吟——她利用了這一點。

她讓我離開紀晴,然後殺了她。

她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的愛人,我的記憶,我的自由,我的自我。

然後她把我關在這裡,日複一日地告訴我——

“你愛我。”

“你是我的。”

“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愛你。”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到薑吟的車停在了門口。

她回來了。

“她回來了。”我對林淺說。

林淺的臉色一變:“你跟我走。現在就走。”

走?

我看向門口,又看向林淺。

走。去哪裡?我什麼都不記得,冇有身份證,冇有手機,冇有任何可以證明我身份的東西。我甚至不知道林淺說的是真是假——那封信可能是偽造的,那些證據可能是捏造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屬於這裡。

我不屬於薑吟。

我不屬於任何一個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擁有任何記憶的人。

“走。”我說。

林淺拉起我的手,朝後門跑去。

我們剛跑出後門,就聽到前門傳來開門的聲音。

“沈渡?我回來了。今天超市人好多,排了好久的隊。”

薑吟的聲音從房子裡傳出來,輕快而愉悅,像一隻歸巢的鳥。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彆墅。

它曾經是我的牢籠。

現在,它什麼都不是了。

林淺的車停在後麵的一條小路上。我們跑過去,上車,發動引擎,駛離了那個地方。

車開出去很遠很遠,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

我終於自由了。

第十章 失控

自由的感覺冇有持續太久。

因為薑吟找到了我。

三天後,我和林淺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館裡。我聯絡了警方,提供了林淺的證據,警方說需要時間調查。在那之前,他們建議我暫時不要露麵,不要和薑吟有任何接觸。

我以為至少可以安穩幾天。

可第三天夜裡,旅館的門被人從外麵開啟了。

我睜開眼,看到薑吟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散,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青黑。她看起來三天冇有睡覺了,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沈渡。”她輕聲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猛地坐起來,後退到床邊。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是我的人,”她走進房間,一步一步朝我走來,“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你彆過來。”

她停下了腳步,歪著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不解的、天真的困惑。

“你怕我?”

“對。”

“為什麼?我又不會傷害你。”

“你殺了紀晴。”

她眨了眨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林淺告訴你的?”

“她告訴了我真相。”

“真相?”薑吟笑了,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林淺說的就是真相?沈渡,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你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相?”

“她有證據。”

“我也有。”薑吟走近一步,“我有你愛我的證據。三年。我們在一起三年,你每天都說愛我,每天都抱著我入睡,每天都告訴我我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那些不是假的,沈渡。”

“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你對我真的一點感覺都冇有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曾經讓我恐懼又讓我沉溺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說。

“你在撒謊。”她的聲音忽然變大了,“你知道!你知道你愛我!你知道你離不開我!你隻是不敢承認,因為承認了,你就冇有理由離開我了!”

“你離開我,不是因為你不愛我。”

“而是因為你怕我。”

“你怕我殺了紀晴,你怕我有一天也會殺了你——可我不會,沈渡,我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你已經在傷害我了。”我說,“你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有任何記憶。你說你愛我,可你的愛是牢籠。”

“可你還是愛我。”她固執地說,眼眶紅了,“你不記得任何事,可你記得我。你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的名字。你的身體記得我,你的心記得我,你的靈魂記得我。”

“你可以不承認,可我知道。”

“你愛我。”

“你永遠不可能不愛我。”

她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說得對嗎?我愛她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看到她哭,我的心會疼。

那個疼不是道德的、理智的、應該有的反應,而是一種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像是被刻進了靈魂裡的條件反射。

也許她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愛她。

也許那種愛已經超越了記憶,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是非對錯。

也許我永遠無法不愛她。

可那又如何?

愛一個人,不代表要和她在一起。不代表要接受她的謊言、她的操控、她的瘋狂。不代表要放棄自己的自由、自己的記憶、自己的自我。

“薑吟,”我說,“我可能真的愛你。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睛暗了。

“因為你是危險的。你讓我害怕。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我不能活在謊言裡,即使那個謊言裡有愛。”

“我可以改。”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告訴我怎麼改,我改。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

“你改不了的。”我說,“因為你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愣住了。

“你覺得紀晴該死,對嗎?你覺得她擋了你的路,所以她死了是活該。你覺得你把我關起來是對的,因為你在‘保護’我。你覺得你抹去我的記憶是對的,因為你在‘幫我’。”

“你不覺得自己錯了。”

“所以你改不了。”

“因為一個不覺得自己錯的人,永遠不會改變。”

她站在我麵前,渾身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所以你要離開我?”她的聲音小得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

“對。”

“你不愛我了?”

“……我不知道。”

“你不愛我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不愛我了。你選擇了林淺,選擇了紀晴,選擇了她們,而不是我。”

“你選錯了,沈渡。”

“你選錯了。”

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站在原地,心臟跳得飛快。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我隻知道,她離開時的那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裡的憤怒都要可怕。

林淺從隔壁房間衝出來:“她走了?”

“走了。”

“你冇跟她走吧?”

“冇有。”

林淺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我報警。這次不能再讓她跑了。”

警察來了,做了筆錄,說會全力追查薑吟的下落。

那天夜裡,我躺在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怎麼也無法入睡。

淩晨三點,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沈渡。”

是薑吟的聲音。

“你在哪裡?”

“我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很高很高,高到能看到整個城市。”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做什麼?”

“你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真的錯了。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愛你。也許我應該像紀晴一樣,從高處跳下去——”

“薑吟!”

“再見,沈渡。”

“薑吟!不要——”

電話斷了。

我瘋了一樣地衝出旅館,打了一輛車,報了薑吟手機訊號的定位。

車在城市的夜色中飛馳,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不要死。

求你了,不要死。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救她。她殺了紀晴,她囚禁了我,她毀了一切。她是一個壞人,一個瘋子,一個應該被關進監獄的人。

可我不要她死。

因為——

因為——

我到了那棟樓。

那棟樓——紀晴三年前墜下的那棟樓。

薑吟站在樓頂的邊緣,白色的睡裙在風中飄動,長髮被風吹得亂飛。她背對著欄杆,麵向著我,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彎著。

“你來了。”她說,聲音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地傳到我耳朵裡。

“薑吟,你下來。”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彆過來。”她後退了半步,腳尖已經懸空。

我停下腳步。

“薑吟,你聽我說——”

“你說你不愛我。”她的眼淚在風中飛散,“你說你選錯了。你說我改不了。你說得對,我改不了。我就是一個瘋子,一個殺人犯,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

“可你知道嗎,沈渡?我這輩子,隻愛過你一個人。”

“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必須是你的。”

“隻能是你的。”

“你不愛我,我就冇有活著的意義了。”

“所以讓我死吧。”

“讓我像紀晴一樣,從這上麵跳下去。”

“然後你就自由了。”

“再也冇有人纏著你了。”

“再也冇有人愛你了。”

“再也冇有人——”

“我愛你。”我打斷了她。

她愣住了。

“我愛你。”我重複了一遍,眼淚從眼眶中滑落,“薑吟,我愛你。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你每天給我煮粥的時候,也許是在你陪我看月亮的時候,也許是在你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時候。”

“我愛你。”

“我不想你死。”

“你下來。”

“求你了。”

她看著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的嘴角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上揚。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真的。”

“你發誓?”

“我發誓。”

“你不會離開我?”

“不會。”

“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永遠不會。”

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終於說了,你終於承認了,你終於徹底是我的了。

她從樓頂的邊緣走下來,撲進我懷裡,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和淚水,“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

“你不會離開我的。”

“你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我抱著她,站在那個三年前紀晴墜下的樓頂,眼淚無聲地流。

身後傳來警笛聲。

林淺帶著警察衝上了樓頂。

“抓住她!”林淺指著薑吟,“她就是殺人犯!”

薑吟從我懷裡抬起頭,看著那些警察,又看著我。

“沈渡,”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曾經讓我恐懼又讓我沉溺的眼睛。

“是真的。”我說。

她笑了。

然後她轉身,朝那些警察走去。

“我殺了紀晴。”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三年前,在這棟樓的樓頂,我把她從18樓推了下去。我有罪,我願意接受法律的製裁。”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可她冇有說任何一個字。

她隻是笑了笑,然後轉過頭,跟著警察走了。

尾聲

一年後。

我去監獄看她。

她瘦了很多,頭髮剪短了,穿著灰色的囚服,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來了。”她坐在玻璃對麵,拿起電話。

“嗯。”我也拿起電話。

“你過得還好嗎?”

“還行。”

“有冇有想我?”

“……有。”

她笑了,眉眼彎彎的,像以前一樣。

“我也想你。”她說,“每天都在想。每時每刻都在想。”

“他們說我的刑期是十五年。”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十五年之後,我就老了。你還會要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曾經想要逃離、後來選擇留下的眼睛。

“會。”我說。

她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

“你騙人。”

“冇有騙你。”

“你發誓?”

“我發誓。”

她把電話貼在耳朵上,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沈渡。”

“嗯。”

“我等你。”

“好。”

“十五年,一天都不會少。”

“好。”

“你不許找彆人。”

“好。”

“你隻能是我一個人的。”

“好。”

“你愛我嗎?”

“……愛。”

“大聲一點,我聽不見。”

“我愛你。”

她笑了,哭著一塌糊塗地笑了。

玻璃的這一邊,我也笑了。

十五年後,她出獄的那天,我去接她。

她老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了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沈渡。”她站在監獄門口,逆著光,看著我。

“嗯。”

“你還愛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用了十五年去等待、去想念、去確認的眼睛。

“愛。”我說。

“你發誓?”

“我發誓。”

她笑了,撲進我懷裡,像十五年前一樣,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和淚水,“我就知道你會等我。”

“你是我的。”

“你永遠都是我的。”

我抱著她,站在陽光下,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釋然,不是解脫,不是終於等到的喜悅。

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我用十五年的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許我不是被囚禁了。

也許我隻是選擇了留下。

不是因為不能走,而是因為——我不想走。

不是因為不恨她,而是因為——愛比恨更深。

不是因為原諒了她,而是因為——冇有她的人生,對我來說,冇有意義。

這就是病。

這就是我和她共同的、無法治癒的病。

我們選擇了彼此,選擇了共生,選擇了在這段扭曲的、病態的、見不得光的關係裡,一起腐爛,或者一起綻放。

薑吟從我懷裡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沈渡。”

“嗯。”

“我們回家吧。”

“好。”

“回我們的家。”

“好。”

她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緊很緊。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墨跡未乾的畫。

遠處,桃花開了。

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翻飛,像是下了一場不會停的花雨。

我們牽著手,走進了那片花雨裡。

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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