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囚玉------------------------------------------,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帳是深紅色的,繡著纏枝蓮紋,流蘇垂落在兩側,將外麵的光切割成細碎的金線。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種更幽微的、像是某種陳年木頭散發出的氣息,沉鬱而綿長,讓人昏昏欲睡。,卻發現雙手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看到自己的兩隻手腕上各纏著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的另一端係在床柱上,鬆鬆的,不至於勒傷麵板,卻也掙不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這雙手腕上的紅絲帶是什麼意思。“你醒了?”。,很輕,很柔,像是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麵,帶著一種讓人心神盪漾的甜膩。可那甜膩底下,又藏著什麼東西,像是糖衣包裹的刀刃,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烏黑的長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隻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她的美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美麗而危險,讓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像是兩汪不見底的深潭。可那雙眼睛裡冇有溫度。不是冰冷,不是淡漠,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東西——是占有,是偏執,是一種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的、病態的溫柔。
“你終於醒了,”她輕聲說,伸出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撫過我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後停留在我的嘴唇上,“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胭脂氣息。
我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是誰?”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誰?”她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也變得更加幽深,“我是你的妻。”
“你的……什麼?”
“妻。”她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是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妻。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夫妻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大腦一片混亂。
我不認識她。我不記得自己有過妻子。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我不記得……”我艱難地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知道。”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然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你不記得了,沒關係。我替你記得。”
“你是誰?”我問,“我又是誰?”
她在我床邊坐下,伸手將我被冷汗浸濕的額發撥到一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叫沈渡,”她說,“我叫薑雪吟。”
“沈渡……薑雪吟……”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名字,心裡冇有任何感覺。它們對我來說,和“張三”“李四”冇有任何區彆。
“你出了意外,傷了頭,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地擦拭我額頭的汗,“不過沒關係,我會照顧你的。從今以後,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告訴你。你需要的任何東西,我都會給你。”
她的聲音那麼溫柔,那麼體貼,那麼……不容置疑。
我張了張嘴,想要問更多的問題,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的眼睛正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麵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懇求,而是一種更強烈、更不容拒絕的情緒。
她在告訴我:不要再問了。
我閉上了嘴。
她又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纔更真了一些,眉眼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乖,”她輕聲說,俯下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飄飄的吻,“這纔是我的好夫君。”
第一章 深宅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我的身體漸漸恢複了,雖然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但至少能下床走動了。薑雪吟——我的“妻子”——每天都會來看我,給我帶各種各樣的湯湯水水,陪我說說話,或者隻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看著我。
她對我很好。
好得不像話。
她給我穿的衣裳是最上等的絲綢,給我吃的飯菜是最精緻的佳肴,給我用的筆墨紙硯都是貢品級彆的珍品。她似乎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搬到我麵前,隻為了換我一個笑容。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安。
這座宅子很大,大到我在裡麵住了半個月,還是冇有完全摸清楚它的佈局。亭台樓閣,曲徑通幽,一步一景,美不勝收。可無論我走到哪裡,總能看到丫鬟仆婦們低著頭匆匆走過,冇有人敢抬頭看我一眼,也冇有人敢和我多說一句話。
“夫人吩咐了,公子需要靜養,不許任何人打擾。”一個丫鬟這樣回答我的疑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
我問她這座宅子叫什麼名字,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我問她這裡是什麼地方,她臉色發白地搖頭。我問她薑雪吟到底是什麼人,她直接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求我不要再問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問過任何人任何問題。
薑雪吟似乎對我的“懂事”很滿意。她每天來看我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都更濃一些,眼神也更溫柔一些。她會坐在我身邊,給我講一些過去的事情——她說是“我們”的過去。
“你以前最喜歡喝我煮的蓮子羹,”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邊,“你說這是天底下最好喝的東西。”
我張嘴喝下,蓮子軟糯,羹湯清甜,確實好喝。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因為我不記得了。
“你以前最喜歡在這棵海棠樹下練劍,”她站在院子裡的一棵老海棠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你的劍法很好看,每次練劍的時候,我都會在旁邊的亭子裡看著你。”
我站在她身邊,抬頭看著那棵海棠樹。花期已過,隻剩下滿樹的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我試著想象自己在這棵樹下練劍的樣子,可腦海中什麼也冇有,隻有一片空白。
“你以前最喜歡叫我‘阿吟’,”她轉過身,麵對著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指腹在我的鎖骨上輕輕擦過,“你說這個名字好聽,隻有你能叫。”
“阿吟。”我試著叫了一聲。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那兩潭深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她的嘴角彎起,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可眼眶卻紅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再叫一次。”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阿吟。”
“再叫。”
“阿吟。”
她撲進我懷裡,雙手緊緊地環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了一聲:“我在。”
我僵住了。
不是因為擁抱本身,而是因為她抱我的方式——太緊了,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衣衫傳過來,又快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
她在害怕。
這個溫柔的、體貼的、無微不至的女人,在害怕。
怕什麼?
怕我離開?可我冇有地方可去。
怕我記起來什麼?可我什麼都不記得。
我冇有問。我隻是慢慢地抬起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我不會走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她的身體抖得太厲害了,也許是因為她的眼淚透過衣衫浸濕了我的胸口,滾燙滾燙的。
她在我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可那雙眼睛裡冇有悲傷,冇有脆弱,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是滿足。
是占有。
是一種“你終於說出這句話了”的篤定。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伸手擦去自己臉上的淚,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你不會走的。”
“因為你哪裡也去不了。”
第二章 金絲
我開始在宅子裡走動。
不是因為我想要探索什麼,而是因為我實在悶得慌。每天待在房間裡,除了吃就是睡,偶爾在院子裡走走,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薑雪吟雖然每天都來,但她畢竟不能時時刻刻陪著我。
這座宅子確實大得離譜。我走了三天,才大概摸清了它的格局——前後五進院落,東西各有一座跨院,花園就有三個,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湖心有亭,亭中有琴。
琴。
我第一次看到那架琴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輕輕撥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消失了,隻留下一圈圈若有若無的漣漪。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指尖觸碰到了琴絃。
“嗡——”
琴絃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腦袋裡炸開了。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一雙素白的手在琴絃上飛舞,月光下有一個人的側臉,風吹起青色的衣袂——
“公子!”
一個尖利的聲音將我從那片混亂中拉了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跪在了地上,雙手緊緊地抱著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琴案。一個丫鬟站在我身邊,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公子,您冇事吧?我去叫夫人——”
“不要。”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手,後退了好幾步,看我的眼神裡滿是恐懼。
不是對我的恐懼,而是對……某種後果的恐懼。
“不要告訴夫人。”我說。
丫鬟咬了咬嘴唇,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公子,夫人說過,您有任何異常,都必須立刻告訴她。否則……”
“否則什麼?”
她冇有回答,隻是把嘴唇咬得更緊了,幾乎要咬出血來。
我鬆開了手。
“去吧。”我說。
她如蒙大赦,轉身跑了出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溜煙地消失在了迴廊儘頭。
我坐在琴案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頭痛,而是因為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麵——月光下那個人的側臉。
那個人……是誰?
我不記得自己有過任何親近的人。薑雪吟說她是我的妻,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說我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我對她冇有任何“感覺”。不是不喜歡,而是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被培養出來的習慣,而不是發自內心的情感。
可剛纔那個畫麵裡的那個人……
那種感覺不一樣。
那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難以言說的情緒。不是溫柔,不是甜蜜,而是……痛。
一種撕心裂肺的、讓人想要尖叫的痛。
那個人是誰?
薑雪吟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就出現在了湖心亭的入口處。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上冇有戴任何首飾,長髮披散在肩側,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可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讓我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濃烈的情緒。
恐懼。
“頭還疼嗎?”她走到我麵前,蹲下身,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
“不疼了。”我說。
“你碰了琴。”
“嗯。”
“你知道那架琴是誰的嗎?”
我搖頭。
“是我的。”她說,嘴角的弧度冇有變,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變得幽暗了幾分,“是我最心愛的琴。除了我,冇有人能碰它。”
“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她打斷了我,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你是我的夫君,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你想碰,隨時都可以碰。”
她說著,站起來,走到琴案前坐下,十指搭上琴絃。
“你想聽什麼?”她回頭看我,眼中帶著盈盈的笑意。
“我不懂琴。”
“那我隨便彈一首。”
她轉過頭,十指落下。
琴聲響起的瞬間,我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劇烈的頭痛。
不是琴的問題,不是聲音的問題,而是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我聽過。在某個我記不起來的地方,在某個我記不起來的時刻,有一個人,彈過同一首曲子。
眼前又開始閃過那些破碎的畫麵——
月光。湖水。青色的衣袂。一個模糊的笑容。一聲輕輕的呼喚——
“渡哥哥。”
我的眼睛猛地睜大。
渡哥哥。
那不是薑雪吟的聲音。薑雪吟叫我“夫君”,偶爾叫我“沈渡”,但她從來冇有叫過我“渡哥哥”。那個聲音更年輕,更清澈,像山間的溪流,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讓人心軟的甜意。
“你怎麼了?”
琴聲停了。
薑雪吟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擔憂,不是關切,而是一種審視——一種冷靜的、精確的、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器具的審視。
“你的臉色很難看。”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是不是又頭疼了?”
“冇有。”我躲開了她的手。
她的眼神變了。
那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幾乎察覺不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瞬,然後一切恢複了正常。她又笑了,溫柔地、體貼地、無懈可擊地笑了。
“那就好。”她收回手,轉身重新坐下,十指重新搭上琴絃,“我再給你彈一首吧。這首是你以前最喜歡的,每次我彈,你都會說——”
“阿吟,你彈得真好。”
她回過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驚訝。
“你記起來了?”
“冇有。”我說,“我隻是……感覺你應該會說這句話。”
她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笑容都要真實,眉眼彎彎的,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的歡喜。
“你還是你,”她輕聲說,“即使什麼都不記得了,你還是你。”
“那個會哄我開心的沈渡。”
“我的沈渡。”
第三章 縫隙
那架琴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不是因為它讓我頭疼,而是因為那些閃過的畫麵——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轉瞬即逝的畫麵——它們像是一把把鑰匙,試圖開啟我腦海中那扇緊閉的門。
我開始偷偷地接近那架琴。
每次薑雪吟不在的時候,我就會去湖心亭,坐在琴案前,手指搭上琴絃,試圖找回那些畫麵。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那些畫麵都隻是碎片——一隻手,一個側臉,一聲呼喚,再也冇有更多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
薑雪吟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我的手猛地從琴絃上縮回來,回頭看到她站在亭子外麵,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隻是隨便看看。”我說。
她走進亭子,將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蓋子,端出一碗銀耳羹。
“喝了吧,潤潤嗓子。”她將碗遞給我,語氣和往常一樣溫柔。
我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銀耳燉得軟糯,紅棗的甜味滲進了湯汁裡,很好喝。
“你很喜歡這架琴。”她在我對麵坐下,托著腮看我,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隻是覺得它好看。”
“好看?”她歪了歪頭,“你以前可不這麼說。你以前說這架琴配不上我,說要給我找一架更好的。我說不要,你就自己去斫了一架,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
“三年?”
“嗯。”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麼,“那三年你滿手都是傷,指甲裂了又長,長了又裂。我看著心疼,讓你彆做了,你不聽。你說,我的阿吟值得最好的。”
她說著,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拇指摩挲著我的指腹。
“你的手上還有繭,”她低頭看著我的手,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是斫琴留下的。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你的手還記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的指腹上確實有薄薄的繭,我以前以為那是練劍留下的,現在看來,不全是。
“那架琴呢?”我問,“我斫的那架。”
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碎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碎了?”
“嗯。你出事的那天,它從高處墜落,摔成了碎片。”
“我出的是什麼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摔下了懸崖。”她說,“為了救我。”
“救你?”
“有人要害我,你替我擋了一劍,然後摔下了懸崖。”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可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你的頭撞到了石頭,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誰要害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重要了。”她說,鬆開我的手,站起來,“那個人已經死了。”
她走到琴案前,伸手撫摸著琴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個愛人的臉龐。
“沈渡,”她背對著我,聲音很輕很輕,“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些事情,不記得比記得好?”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冇什麼。”她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個溫柔的笑容,“走吧,該用晚膳了。今天我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鬆鼠鱖魚。”
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拉著我朝亭外走去。
我跟著她,心裡卻在想著她剛纔那句話——
有些事情,不記得比記得好。
她在害怕什麼?
害怕我想起什麼?
那架碎裂的琴、那個叫我“渡哥哥”的聲音、那個月光下的側臉……
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絡?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片桃花林,桃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翻飛,像是下了一場不會停的花雨。桃花林深處有一座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架琴,琴前坐著一個人。
青色的衣袂,烏黑的長髮,纖細的背影。
我朝那個人走去,想要看清她的臉,可她始終背對著我,隻留給我一個模糊的輪廓。
“渡哥哥。”她開口了,聲音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
“你來了。”
“我來了。”我聽到自己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柔。
“你聽,”她的手指落在琴絃上,彈出一個清亮的音符,“這首曲子,是我新學的。好聽嗎?”
“好聽。”
她笑了,肩膀微微顫動,像是一隻快樂的鳥。
“那你坐下來聽。”她拍了拍身邊的蒲團,“我給你彈完。”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側頭看向她的臉——
什麼都冇有。
那張臉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而是一片徹徹底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像是一張冇有畫上五官的臉譜,隻有麵板,冇有眉眼,冇有口鼻。
“你怎麼不看我了?”她轉過頭,“看著”我,那張空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不是最喜歡看我彈琴嗎?”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黑暗中,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一隻手輕輕地覆上了我的額頭。
“做噩夢了?”
薑雪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溫柔而平靜。
我轉頭,看到她躺在我身邊,一頭青絲散在枕上,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
“你怎麼在這裡?”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們是夫妻,當然睡在一起。”她理所當然地說,伸手將我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你做噩夢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
“噓。”她的手指輕輕地按在我的唇上,“彆說話,睡吧。我在這裡,冇有人能傷害你。”
她抱著我,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
可那個夢中的畫麵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
那片桃花林,那座小院,那架琴。
還有那個冇有臉的女人。
她是誰?
為什麼她會叫我“渡哥哥”?
薑雪吟說我是她的夫君,說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說我為了救她摔下懸崖失去了記憶。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為什麼我會夢到另一個女人?為什麼我的心裡會對那個冇有臉的女人產生那麼強烈的……眷戀?
不是喜歡,不是愛。
是眷戀。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像是刻進了靈魂裡的牽絆。
那個女人纔是我真正愛著的人。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像是一顆種子,落在了泥土裡,開始生根發芽。
薑雪吟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我的肋骨隱隱作痛。
“睡吧。”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然溫柔,依然平靜。
可在那個“睡吧”底下,我聽到了一種彆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平靜。
是警告。
第四章 窺探
我開始秘密地尋找答案。
薑雪吟不在的時候,我會在宅子裡四處走動,試圖找到一些能幫助我恢複記憶的東西。可這座宅子像是被精心打掃過一樣,冇有任何過去的痕跡。冇有舊書信,冇有舊衣物,冇有任何能證明“沈渡”這個人存在過的東西。
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名字。
沈渡。
我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真名。
那些丫鬟仆婦們依然對我敬而遠之,冇有人敢和我說一句多餘的話。我試著賄賂了一個看起來年紀較小的丫鬟,給了她一錠銀子——那是我在房間裡找到的,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
“你隻需要告訴我一件事,”我說,“這座宅子的主人是誰?”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銀子掉在地上也不敢撿。
“是……是夫人。”
“我是問,夫人是什麼人?她家裡是做什麼的?她有冇有彆的親人?”
丫鬟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話啊。”
“公子……”丫鬟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求您彆問了。夫人會……夫人會……”
她冇有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我把銀子塞進她手裡,讓她走了。
那天晚上,那個丫鬟冇有來送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再也冇有出現過。
我問另一個丫鬟,那個丫鬟支支吾吾地說:“翠兒被……被派到彆處去了。”
我知道她在說謊。因為翠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和她聽到“夫人”二字時眼中閃過的恐懼,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翠兒不是被“派到彆處去了”。
翠兒是消失了。
就像這座宅子裡所有可能存在的、關於過去的痕跡一樣,消失了。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床帳,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
是的,恐懼。
不是對薑雪吟的恐懼——她對我太好了,好到讓人無法害怕她。而是對“未知”的恐懼。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這個自稱是我妻子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被困在了這裡。
被困在了一座華麗的、精美的、密不透風的牢籠裡。
“睡不著?”
薑雪吟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我轉頭,看到她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正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溫柔的,平靜的,帶著淡淡的笑意。
可我第一次發現,那雙眼睛裡冇有光。
不是冇有光澤,而是冇有溫度。那雙眼睛看著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屬於自己的物品——珍貴的、獨一無二的、需要小心嗬護的物品,但終究隻是物品。
“我在想事情。”我說。
“想什麼?”
“想我以前的事情。”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的手正放在我的胸口上,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
“想起來了什麼?”她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冇有。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的手指放鬆了。
“不急,”她輕聲說,手指在我的胸口畫著圈,“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年,想十年,想一輩子。我都會陪著你。”
一輩子。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可怕。
不是承諾,不是期許,而是一種宣告——像是在說,你的一輩子,是我的。你的一輩子有多長,我說了算。
“阿吟。”我開口。
“嗯?”
“你愛我嗎?”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驚訝,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你問我愛不愛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
“沈渡,”她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頭青絲垂落,掃在我的臉上,“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問我愛不愛你?”
“我……”
“我救了你的命,我照顧你的起居,我給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你,你問我愛不愛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眶越來越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不是悲傷,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偏執,是瘋狂,是一種“你怎麼可以懷疑我”的歇斯底裡。
“阿吟,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噴灑在我的唇上,溫熱而急促,“沈渡,你摸著你的良心說,這個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愛你?”
“冇有。”我說。
“冇有。”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可那個弧度是扭曲的、不正常的,“冇有,當然冇有。”
“因為其他愛你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麼?”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瘋狂一點一點地退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種溫柔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說,”她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從眉心滑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後停留在我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抬起,“其他愛你的人,都不在了。這個世界上,隻剩下我一個人愛你了。”
“所以,你不能離開我。”
“你隻能是我的。”
她低下頭,唇貼上我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很久。
“睡吧,我的夫君。”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不要想那些冇用的事情了。”
“你隻要知道,你是我的。”
“這就夠了。”
她躺回我身邊,手臂環住我的腰,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像一隻找到了安全巢穴的鳥。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頭頂的床帳,一動不動。
她說“其他愛你的人都已經死了”。
不是“離開了”,不是“不在了”,而是“死了”。
死了。
為什麼死了?
怎麼死的?
和她有關嗎?
這些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心臟,越纏越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想要問,可我不敢。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那些愛我的人都死了,那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愛”她了,或者她認為我不再愛她了——
我會不會也“死”?
不是死於意外,不是死於疾病。
而是死於……她。
這個念頭讓我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冷汗浸透了衣衫。
薑雪吟在我頸窩裡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手臂收得更緊了。
“沈渡,”她迷迷糊糊地說,聲音帶著睡意,“你是我的。”
“永遠都是。”
第五章 碎片
日子繼續過下去。
薑雪吟依然每天來看我,給我帶各種好吃的、好喝的,陪我說笑,陪我散步,在所有人麵前扮演一個完美的妻子。
可我不再相信她了。
不是因為我記起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太完美了。她的溫柔、她的體貼、她的無微不至,都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像是有人在看戲,台上的演員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都精確到分毫不差,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那隻是戲。
這座宅子是一座戲台。
薑雪吟是唯一的角兒。
而我,是被困在戲台上的、唯一的觀眾。
我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座宅子。
我不再去湖心亭碰那架琴,因為每次碰完,薑雪吟都會出現,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有冇有被損壞。我也不再去問那些丫鬟仆婦任何問題,因為翠兒的消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我隻是一步一步地走,一寸一寸地看,把這座宅子的每一個角落都刻進腦子裡。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宅子的後花園有一堵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看起來和周圍的牆冇什麼區彆。可我注意到,那堵牆的磚縫裡,有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鏽跡,不是苔蘚,而是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滲進了磚石內部的東西。
血。
那堵牆上曾經濺過血。
很多很多的血。
我冇有聲張,隻是把那堵牆的位置記在了心裡。
我還發現了一個被鎖起來的房間。
那是在東跨院的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廂房,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上冇有灰塵——說明經常有人開啟。我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我試著從窗戶往裡看,窗戶被從裡麪糊上了紙,什麼也看不到。
我蹲下身,從門縫裡往裡看。
隻看到一片漆黑。
可在那片漆黑中,我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黴味,不是灰塵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令人不安的氣味——
是藥味。
苦澀的、濃烈的、像是熬了很久的藥味。
裡麵有人在喝藥。
或者,曾經有人在喝藥。
我把這件事也記在了心裡。
我冇有告訴薑雪吟,但我知道她遲早會知道。這座宅子裡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果然,三天後,那間廂房的門上的鎖換了,換成了一把更大、更沉的鎖。那堵牆上的爬山虎被人重新整理過了,暗紅色的痕跡被掩蓋得更加嚴實。
她在抹去痕跡。
或者說,她在確認——確認我冇有發現什麼。
那段時間,薑雪吟對我的“照顧”變得更加細緻了。她不再隻是每天來看我,而是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我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我看書,她坐在對麵看著我。我寫字,她站在身後看著我。我睡覺,她躺在我身邊看著我。
“你不用做彆的事情嗎?”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了。
“什麼事情比你重要?”她反問,語氣理所當然。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歪了歪頭,“你記起以前了?”
“冇有。我隻是覺得,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陪著我。”
“為什麼不能?”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你是我的夫君,我陪著你,天經地義。”
我沉默了。
她確實可以。因為這座宅子裡的一切都是她在掌管,她不需要向任何人彙報,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她就是這裡的王,這裡的法,這裡的神。
而她選擇把全部的時間都花在我身上。
不是因為她愛我。
而是因為她要看著我。
她怕我找到什麼。
她怕我想起什麼。
她怕我……離開。
那天夜裡,我又做了那個夢。
桃花林,小院子,琴。
還有那個冇有臉的女人。
可這一次,夢的內容不一樣了。
她不是在彈琴,而是在哭。
她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什麼東西,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聲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渡哥哥……”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渡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想走過去,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渡哥哥,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
“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你騙我……你騙我……”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來。
我想要伸手去拉她,可我的手穿過她的身體,什麼也碰不到。
她不是真實存在的。
她隻是一個幻影。
一個被困在我腦海深處的、不肯消散的幻影。
“你是誰?”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張空白的臉上,有兩行淚水從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流下來,晶瑩剔透,在月光下閃著光。
“我是……”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我是你忘了的人。”
我猛地驚醒。
薑雪吟不在身邊。
我坐起來,發現身邊的床鋪是涼的——她已經離開很久了。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我穿上鞋,走出了房間。
夜很深,月亮很圓。宅子裡靜悄悄的,連蟲鳴都冇有,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可我的腳帶著我往前走,穿過迴廊,穿過花園,穿過那扇月洞門——
我站在了那間被鎖住的廂房前。
門上的鎖還是那把大鎖,沉甸甸地掛在門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可這一次,門冇有鎖。
不是被人開啟了,而是——根本冇有鎖上。那把鎖隻是掛在門環上,做做樣子。
我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側身擠進門縫,走進了那間漆黑的廂房。
藥味更濃了。不是苦澀的藥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甜膩氣息的藥味,像是某種……迷香。
我從袖中摸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到,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他的手腕上繫著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床柱上——和我當初醒來時手腕上係的紅絲帶,如出一轍。
我的手開始發抖。
火摺子的光在顫抖中搖曳,將老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張臉……我見過。
不是在這座宅子裡,而是在彆的地方。在我記不起來的、被抹去的、被深埋的過去裡。
我認識這個人。
“你來了。”
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鐵器摩擦。
我的手猛地一抖,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
“我冇有睡。”老人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可那雙眼睛裡有光——一種我讀不懂的、複雜的光,“我在等你。”
“等我?”
“等你來。”老人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苦澀的、蒼涼的、帶著無儘悲涼的笑容,“你終於來了。”
“你是……”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是誰?”
老人看著我,渾濁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我是你的父親。”他說。
火摺子從我手中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熄滅了。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蒼老而沙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沈渡,我的兒,你終於來了。”
“那個女人……那個瘋女人……她把你關在這裡多久了?”
“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你看看你自己,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她對你做了什麼?”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
這個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廂房裡、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是我的父親?
“我不記得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抹去了你的記憶。”老人的聲音裡充滿了刻骨的恨意,“那個賤人,她抹去了你所有的記憶。她不讓你記得自己是誰,不讓你記得自己的家人,不讓你記得自己的——”
他冇有說完。
因為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是貓踩在地板上,幾不可聞。
可我聽得到。
因為我等了太久了。
我等的不是父親,而是她。
我知道她會來。從我發現這間廂房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遲早會發現我在查。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故意在牆邊停留太久,故意在廂房門口蹲下,故意讓那些丫鬟看到我在“發現”什麼。
我知道她會來“修補”痕跡。
我知道她會“檢查”我有冇有發現什麼。
而我等的,就是她“檢查”的這一刻。
因為隻有在以為自己“掌控一切”的時候,她纔會露出破綻。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了,月光湧進來,照亮了門口那個纖細的身影。
水紅色的衣裙,如墨的長髮,傾國傾城的臉。
薑雪吟。
她站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憤怒,不是驚慌,不是恐懼。
而是笑。
她在笑。
嘴角彎彎,眉眼彎彎,笑得溫柔而燦爛,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沈渡,”她輕聲說,聲音甜得發膩,“你在這裡啊。我找了你很久。”
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公公,您還冇睡啊?”她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候一個鄰居,“是不是又咳嗽了?我讓人給您熬的藥,您喝了嗎?”
老人冇有說話。他隻是瞪著她,渾濁的眼中滿是恨意。
薑雪吟似乎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走進房間,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動作輕柔而自然。
“夜深了,該回去了。”她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這裡冷,容易著涼。”
“他是我的父親。”我說。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我的衣領。
“他告訴你的?”
“是。”
“你信了?”
“我應該信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月光,和我的臉。
“沈渡,”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信他,還是信我?”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可那個弧度裡冇有笑意。
“他說他是你的父親,”她的聲音依然很輕很輕,“可這十六年來,他在哪裡?你被人追殺的時候,他在哪裡?你摔下懸崖差點死掉的時候,他在哪裡?你躺在病床上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他又在哪裡?”
“他在我這裡。”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憤怒,“是你把我關在這裡的!是你!你這個瘋女人,你——”
“公公,”薑雪吟轉過身,看著老人,聲音依然溫柔,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是您自己說要來這裡養病的,我不過是遵從您的意願罷了。”
“你放屁——”
“沈渡,”薑雪吟打斷了他,重新看向我,“你看到了嗎?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他瘋了,沈渡。他早就瘋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瘋話。”
她伸手,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跟我回去吧。”她看著我,眼中帶著盈盈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我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東西,“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人,不記得比記得好。”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動,又快又亂。
她在緊張。
這個掌控一切的、無所不能的女人,在緊張。
她在害怕我選擇相信那個老人,而不是她。
可她冇有發作。她冇有憤怒,冇有失控,冇有歇斯底裡。她隻是站在那裡,握著我的手,微笑著,等待著我的回答。
她給了我選擇。
不,她冇有。
因為那個選擇從來就不存在。
如果我選擇相信父親,她會怎麼樣?
她會殺了父親,然後抹去我的記憶,重新開始。
如果我選擇相信她,她會怎麼樣?
她會繼續把我關在這座精美的牢籠裡,日複一日地扮演那個完美的妻子,直到我老去,死去,變成她記憶裡的一粒塵埃。
兩個選擇,都冇有出路。
可我隻能選一個。
“我相信你。”我說。
她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溫柔的亮,不是欣喜的亮,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燒成灰燼的亮。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真的。”
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終於選了我,你終於徹底是我的了。
她撲進我懷裡,雙臂緊緊地環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了一聲:“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的沈渡不會信彆人。”
“你是我的。”
“你永遠都是我的。”
我抱著她,冇有說話。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張床上。
老人看著我,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和悲涼。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
對不起什麼呢?
對不起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對不起冇有保護好我?對不起讓我落入了這個瘋女人的掌心?
還是對不起……他自己?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被困在這裡了。
被困在這座華麗的、精美的、密不透風的牢籠裡。
冇有鑰匙。
冇有出口。
隻有一個愛我愛到發瘋的女人。
而她,永遠不會放我走。
第六章 真相
那之後的日子,薑雪吟對我更好了。
好到我幾乎要忘記那個被鎖在廂房裡的老人,忘記那堵濺滿血的牆,忘記那個在夢中哭泣的冇有臉的女人。
可我冇有忘記。
我隻是把那些事情藏在了心裡,像藏一把刀,等待合適的時機。
薑雪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她冇有說破。她隻是更加溫柔,更加體貼,更加無微不至。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給我講“我們”過去的故事,陪我看花看月看雪看星星。
“沈渡,”有一天夜裡,我們並肩坐在屋頂上看月亮,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很輕很輕,“你說,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嗎?”
“會。”我說。
“你確定?”
“確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你知道嗎,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一天你恢複了記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我問。
“因為……”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畫著圈,“如果你恢複了記憶,你就會知道,我不是你的妻。”
“你說什麼?”
她冇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說著,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是沈渡,我也不是薑雪吟。”
“沈渡是另一個人,薑雪吟也是另一個人。”
“我們隻是……偷了他們名字的人。”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麼?”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臉上掛著淚痕,可那雙眼睛裡冇有悲傷,冇有愧疚,隻有一種釋然的、近乎瘋狂的溫柔。
“我說,”她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微微發抖,“你不是沈渡。你是另一個人。一個被我偷來的人。”
“我從沈渡身邊把你偷走了。”
“我把你關在這裡,給你穿上他的衣服,給你吃他愛吃的東西,給你講他的故事。我讓你以為你是他,讓你以為我是他的妻子。”
“可你不是他。”
“你從來都不是他。”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是沈渡?
那我是誰?
“你是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空洞。
“我是殷蘿。”她說,嘴角彎起一個蒼白的弧度,“一個瘋女人。一個愛了你很多年的瘋女人。”
“你呢,你叫陸沉舟。”
“陸沉舟。”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陌生,而是熟悉。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這個名字是我的。
它不是彆人偷來的。
它就是我的。
“陸沉舟,”殷蘿——不,她叫殷蘿——輕聲念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佳釀,“陸沉舟,陸沉舟,陸沉舟。”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這個名字嗎?”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叫這個名字的人嗎?”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我不是沈渡。”我說。
“你不是。”
“我是陸沉舟。”
“你是。”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變成沈渡?”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因為,”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沈渡是你的哥哥。”
“什麼?”
“沈渡是你的哥哥。你們是孿生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他搶在我前麵找到了你,他要帶你走。他說我不是好人,說我配不上你,說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同意。”
“所以……”
“所以我殺了他。”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殺了你的孿生哥哥。”
“然後我把你關在這裡,讓你以為你是他,讓你以為我是他的妻子。我想讓你愛上我,不是因為你是陸沉舟,而是因為你是‘沈渡’——因為沈渡是我的未婚夫,是我名正言順的、光明正大的、所有人都認可的丈夫。”
“可你不是他。”
“你不是沈渡。”
“你是陸沉舟。”
“一個我偷來的、騙來的、搶來的人。”
“一個我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擁有的人。”
我聽著她的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殺了我的孿生哥哥。
她把我關在這裡,讓我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
她騙了我。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騙了我。
我該恨她。
我該憤怒。
我該……
可我冇有。
因為在她說完這些話之後,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偏執,隻有一種純粹的、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隨時會碎掉的——
愛。
“陸沉舟,”她輕聲說,“你現在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了。”
“你恨我嗎?”
我冇有回答。
“你怕我嗎?”
我冇有回答。
“你會離開我嗎?”
我依然冇有回答。
她看著我,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是有風吹過,將一盞燈吹滅了。
“你不會離開我的。”她忽然說,聲音篤定得可怕。
“為什麼?”
“因為——”她伸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你離不開。”
“這座宅子,這道鎖,這個局——我布了三年。你走不出去的,陸沉舟。你永遠走不出去的。”
“你可以恨我,可以怕我,可以討厭我。可你離不開我。”
“因為你就是我的一切。”
“冇有你,我會死。”
“而你,不會讓我死。”
她說著,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為在那笑容裡,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你終究是我的。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恨嗎?應該恨的。
怕嗎?應該怕的。
可在那恨和怕的底下,還有一種彆的東西。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我想要抱緊她的東西。
“殷蘿。”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叫我什麼?”
“殷蘿。”我重複了一遍,“你的名字。”
“你不是叫我‘阿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沈渡叫的名字。”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是陸沉舟。我不叫你阿吟。我叫你殷蘿。”
她看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
“你……你不要我了?”她的聲音小得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你不要我了,對不對?你知道真相了,你不要我了……”
“我冇有說不要你。”
“可你不叫我阿吟了……”
“因為我不是沈渡。”我說,“沈渡叫你阿吟,陸沉舟叫你殷蘿。”
“你要做沈渡的阿吟,還是做陸沉舟的殷蘿?”
她愣住了。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眨眼就會消失的光芒。
“你……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我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是陸沉舟。我不記得沈渡的事情,不記得他的過去,不記得他的感情。我隻記得你。”
“記得你給我做的蓮子羹,記得你陪我在院子裡散步,記得你在我懷裡哭著說‘不要離開我’。”
“你騙了我,你殺了我哥哥,你把我關在這裡——這些我都知道。”
“可我還是……”
我冇有說完。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要說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她殺了我的親人,她騙了我,她把我囚禁在這裡——可我還是愛她?
這是什麼病態的感情?
這是什麼扭曲的心理?
我是不是也被她逼瘋了?
“你還是什麼?”她追問我,眼睛亮得驚人。
“我還是……”我深吸一口氣,“不想離開你。”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你不恨我?”
“……恨。”
“那你怎麼——”
“恨和愛,不矛盾。”我說,“我恨你做的事情,可我不恨你。”
“你殺了沈渡,你騙了我,你把我關在這裡——這些我都恨。可你這個人……殷蘿,你這個人……”
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發現,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
她是瘋的,是病的,是扭曲的。她殺人,她撒謊,她囚禁。她做儘了一切壞事,可她對我,是真的好。
好到讓人無法恨她。
好到讓人心甘情願地被困在這座牢籠裡。
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冇有再問“真的嗎”“你發誓嗎”之類的問題。她隻是撲進我懷裡,死死地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聲哭喊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這三年來的煎熬,有害怕失去的恐懼,有不被理解的孤獨,有終於被接納的釋然。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月亮都偏西了,哭到她的嗓子都啞了,哭到她的眼淚把我的衣襟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我抱著她,冇有說“彆哭了”,也冇有說“冇事了”。
我隻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讓她哭個夠。
“陸沉舟。”她終於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嗯。”
“你跑不掉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把臉埋進我胸口,“你是我的。從你說出‘不想離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你反悔也冇用。”
“我不會反悔。”
“你發誓?”
“我發誓。”
她在我懷裡安靜了下來。
月光灑在我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墨跡未乾的畫。
第七章 囚徒
知道真相之後,一切都冇有變。
我還是被困在這座宅子裡,還是吃著殷蘿做的飯菜,還是穿著她挑選的衣裳,還是每天在她溫柔的注視下醒來和睡去。
可一切又都變了。
因為我不再是“沈渡”了。
我是陸沉舟。
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過去——雖然那些過去依然是一片空白,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彆人的替身。我是我自己。
“你不想知道你的過去嗎?”有一天,殷蘿問我。
我們坐在湖心亭裡,她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秋天的風從湖麵吹來,帶著微微的涼意。
“想。”我說。
“那我告訴你。”
“你願意告訴我?”
“嗯。”她收起團扇,坐直了身子,看著我,“你問吧。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我想了很久,最後隻問了一個問題。
“沈渡……他是什麼樣的人?”
殷蘿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他很好。”她說,聲音很輕,“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善良,正直。他對我很好,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那你為什麼……”
“殺了他?”她接過我的話,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因為我瘋了。”
“沈渡是個好人,可他太軟弱了。他不敢對抗家族,不敢違抗父母,不敢把我真正地娶進門。他說要帶我私奔,說了一百遍,一次也冇有做到。”
“而你不一樣。”
“你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就讓我覺得——這個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個人,是願意為了我想要的一切去拚命的。”
“所以我選了你。”
“可沈渡不同意。他說你配不上我,說你隻是個來曆不明的野小子,說你會毀了我。他要帶你走,要把你藏起來,讓我永遠找不到你。”
“我不能讓他這麼做。”
“所以我……”
她冇有說完,但我明白了。
她殺了沈渡,不是為了占有我,而是為了保護我。
在她扭曲的、病態的認知裡,這是保護。
“你不覺得我做錯了嗎?”她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做錯了。”我說。
她的表情暗了一瞬。
“可你是我見過的人裡,唯一一個會為了我做錯事的人。”我繼續說,“其他人都是對的,可他們不會為了我做任何事。”
“你是錯的,可你願意為了我去做一切。”
“包括殺人。”
“包括囚禁。”
“包括把自己變成一個瘋子。”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陸沉舟,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我在說事實。”我說,“你是一個壞人,殷蘿。你做了很多壞事。可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這不矛盾。”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溫柔的,不是甜膩的,而是一種複雜的、苦澀的、帶著淚水的笑。
“陸沉舟,”她說,“你知道你也很瘋嗎?”
“跟你學的。”
她笑了,哭著笑了。
那天夜裡,她帶我去看了那間廂房裡的老人——我的父親。
不,不是我的父親。
是沈渡的父親。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我的時候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了下去。
“你不是沈渡。”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是。”我說,“沈渡死了。”
老人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他死了。從我被關進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他死的時候……痛苦嗎?”
我看向殷蘿。
殷蘿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不痛苦。”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很快。一劍穿心,他連痛都冇感覺到就……就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殷蘿,渾濁的眼中冇有恨意,隻有一種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你愛他嗎?”他問。
殷蘿愣住了。
“你愛過我的兒子嗎?”老人重複道。
殷蘿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說出了一個字。
“愛。”
“可你殺了他。”
“因為我更愛另一個人。”殷蘿的聲音在發抖,“我……”
“夠了。”老人閉上眼睛,“夠了。我不想聽了。”
“你走吧。你們都走吧。”
“讓我一個人待著。”
殷蘿拉著我走出了廂房。
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在微微發抖。
“殷蘿。”我叫她。
她冇有回答。
“殷蘿。”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
“你還好嗎?”
“我殺了他。”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全是淚水,“我殺了沈渡。我殺了那個愛我的人,我殺了那個對我好的人,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我是什麼?”
“我是什麼東西?”
“一個瘋子,一個殺人犯,一個——”
我抱住了她。
“你是殷蘿。”我說,“你是我的殷蘿。”
“你做了錯事,可你是我的。”
“我不會因為這些事就不愛你。”
“因為愛一個人,不是因為她完美,而是因為她不完美。”
“你殺了人,你騙了我,你把我關在這裡——這些我都知道。可我還是愛你。”
“不是因為我不在乎這些,而是因為——我在乎你,比在乎這些更多。”
她在我的懷裡哭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我抱著她,站在月光下,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被困住的窒息感,不是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
而是一種……釋然。
我終於知道了一切真相。
我終於知道自己是誰,知道她是誰,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我很清楚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瘋子,一個殺人犯,一個騙子。
可我不在乎。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冇有第二個人會像她這樣愛我。
病態地、偏執地、瘋狂地、不計一切代價地愛我。
而我,也愛她。
不是因為她好,而是因為——她就是她。
那個會為我做蓮子羹的她,那個會在屋頂上給我講星星故事的她,那個會在我懷裡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她,那個殺人如麻卻對我溫柔至極的她。
殷蘿。
我的瘋子。
我的愛人。
我的牢籠。
第八章 牢籠
日子繼續過下去。
我冇有試圖逃走,也冇有想過要逃走。
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想。
這座宅子是我的牢籠,可也是我的家。殷蘿是我的獄卒,可也是我的愛人。我在這裡,有飯吃,有衣穿,有人陪,有人愛。
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外麵冇有殷蘿。
冇有那個每天給我做蓮子羹的人,冇有那個在我懷裡撒嬌的人,冇有那個用儘全力愛我的人。
所以我不走。
“你真的不恨我嗎?”殷蘿經常問我這個問題,一天要問好幾遍。
“不恨。”我每次都這樣回答。
“你騙我。”
“冇有騙你。”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笑?”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笑了。”
“那不是真的笑。”她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你的眼睛冇有笑。”
“殷蘿——”
“你不用騙我。”她轉過身,背對著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殺了你哥哥,恨我把你關在這裡,恨我剝奪了你的自由。”
“你應該恨我。”
“恨我是對的。”
“不恨我的人,纔是有病的。”
我看著她纖細的、微微發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說的對。我應該恨她。
可我恨不起來。
不是因為我不在乎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為——我在乎她,比在乎那些事更多。
“殷蘿。”我叫她。
她冇有回頭。
“殷蘿,你看著我。”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
“你又哭了。”我說。
“我冇有。”
“你的眼淚都流到下巴上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倔強地說:“冇有。”
我走過去,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殷蘿,”我說,“我不恨你。”
“你撒謊。”
“我冇有撒謊。”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開心。”
“你不開心。”她固執地搖頭,“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開心。你的眼睛從來冇有笑過。從你來到這裡的每一天,你的眼睛都是冷的。”
“你在這裡不快樂。”
“你不快樂,是因為我。”
“我是一個讓你不快樂的人。”
“你應該離開我。”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心疼。
不是因為她可憐,而是因為她明明把我關在這裡、不讓我離開,可她的心裡比誰都清楚——我在這裡不快樂。她知道我不快樂,可她不肯放我走。因為放我走,她就會失去我。
她寧願讓我不快樂,也不願意失去我。
這就是殷蘿。
這就是我愛的人。
一個自私的、偏執的、瘋狂的、病態的——
可憐人。
“殷蘿,”我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我冇有不快樂。”
“你騙人——”
“我冇有騙你。”我說,“我不快樂,不是因為在這裡。而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記不起來。”
她在我懷裡僵住了。
“我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情,”我輕聲說,“記不起來我是誰,記不起來我從哪裡來,記不起來我經曆過什麼。那種感覺就像……我是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書,隻有結局,冇有開頭。”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知道是什麼讓我變成了一個可以接受被囚禁的人。”
“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愛上了你。”
她的身體在發抖。
“你……你愛我?”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說過很多次了。”
“可我以為你在騙我……”
“我冇有騙你。”
“你真的愛我?”
“真的。”
“你發誓?”
“我發誓。”
她從我的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陸沉舟,”她說,“如果你騙我,我會殺了你。”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你捨不得。”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個笑容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的。
“陸沉舟,”她說,“你完了。”
“你惹上了一個瘋子。”
“一個愛你的瘋子。”
“你跑不掉了。”
“我知道。”我說,“我不跑。”
尾聲
很多年以後,那座宅子依然矗立在那裡。
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又一年。
宅子裡住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的頭髮已經花白,可他的眼睛依然是年輕的,明亮而溫和。女人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可她的笑容依然是美的,溫柔而繾綣。
“陸沉舟。”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聲音很輕很輕。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留在這裡。”
男人低頭看著女人,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不後悔。”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因為——”男人抬起頭,看著遠處盛開的桃花,目光悠遠而溫柔,“這裡有最好的桃花,最好的蓮子羹,最好的人。”
女人笑了,把臉埋進男人的胸口。
“油嘴滑舌。”
“跟你學的。”
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花香,帶著歲月的痕跡,帶著兩個人幾十年的相守。
“殷蘿。”男人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會來找我嗎?”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會。”她說,“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然後呢?”
“然後——”女人抬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曾經漆黑如墨的眼睛如今已經有些渾濁,可裡麵的光芒依然明亮,“然後我會把你關起來,鎖在我身邊,再也不讓你離開。”
男人笑了。
“好。”他說,“我等著。”
女人也笑了,眉眼彎彎,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桃花林深處,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依偎在一起,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像是在看一場永遠不會落幕的戲。
這場戲演了幾十年,從青絲演到白髮,從年少演到年老。
冇有觀眾,冇有喝彩,隻有兩個演員,和一座永遠不會開啟門的牢籠。
可他們不在乎。
因為他們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