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
端木燕站在封鎖線外五十米,看著防衛軍的士兵拉起黃色警戒帶。
從拉麵店跑到這裏,不到十分鍾。計程車跑這段路要四十分鍾。
他低頭看了一眼雙腿——褲腳磨出毛邊,鞋底有股焦糊味。心跳比平時快,但沒喘。這種程度的奔跑對他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這不正常。
他知道。
但比不正常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另一件事。
空氣裏有股味道。
火藥不像,燒焦的橡膠也不像——是腐肉和酸液混在一起的腥臭,深層的,粘在鼻腔裏甩不掉。
他下意識把衣領拉高捂住口鼻,但那味道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記憶深處冒出來的。
端木燕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他聞過這種味道。
——南博市。
那個名字像閃電一樣劈過腦子,帶出一串支離破碎的畫麵:扭曲的人形、變形的骨骼、尖叫的麵孔——
歐克瑟。
這個詞從他腦子裏蹦出來,快得像本能。他不知道歐克瑟是什麽,不知道南博市在哪,但身體知道。身體在說:敵人來了,得去把它砍了。
端木燕猛地甩了一下頭。
畫麵散了,像水麵倒影被石子擊碎。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確定自己沒去過什麽南博市。出生在東都,長在東都,二十三年沒離開過。他不是什麽鎧甲勇士——這個詞也是從腦子裏蹦出來的——沒有變身器,隻是個會做拉麵的人。
但那種味道——
"該死的……"他低聲罵了一句,邁步往前走。
封鎖線有士兵看守,他沒硬闖。繞到側麵,翻過圍牆,沿建築物的陰影摸了進去。壓低重心,避開照明燈的角度,腳步落在碎石縫隙間,幾乎沒聲音。
這種潛入方式他也沒學過。
可是身體卻自動知道怎麽做。
廢墟比他預想的大。整條街被掀翻了,建築的斷麵上能看到一種奇怪的腐蝕痕跡——不是火燒的,像被強酸浸泡過,混凝土表麵坑坑窪窪,泛著一層詭異的綠色熒光。
端木燕蹲下,伸手摸了那層熒光。
指尖傳來刺痛,像被靜電打了一下。他縮回手,指尖沾了一層半透明黏液,微綠,在夜色中隱約發光。
和空氣裏的味道一樣。不管製造這片廢墟的是什麽,它留下的痕跡和他腦子那個詞——歐克瑟——身上的黏液幾乎一樣。
但不完全一樣。他腦子裏的那種偏紅,帶血腥味。這種偏綠,更刺鼻,像加了化學成分。
端木燕站起來,掃過廢墟各處。地麵的腳印、牆壁的抓痕、碎片的分佈……這些東西在他眼裏自動排成了某種邏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這樣看現場——有個他記不起名字的人教過他,但那個人是誰,腦子裏一片空白。
線索夠用了。廢墟中央有個大坑,像某種生物著陸時砸出來的。坑邊緣放射狀裂紋,坑底更多綠色黏液。
不是爆炸。是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
他沿著坑走了一圈,停住了。
碎石堆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他彎腰撿起來。拇指大小的碎片,形狀不規則,表麵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材質像金屬但比金屬輕,摸上去冰涼,隱隱有震顫——不是機械的震動,像某種能量在裏麵流動。
斷麵處有個極微小的符號——圓形,中間一條豎線穿過。
像瓶蓋。
這塊碎片不屬於地球。他不是材料學家,但直覺非常確定——沒有任何已知材料能同時這麽輕、這麽硬、還會自己發光。
他把碎片握在手心。
掌心傳來一陣溫熱——和做夢時一樣的,和每次看到"怪人"時拳頭發熱的感覺一樣。
碎片在回應他。
端木燕把碎片塞進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之前他又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大坑。坑底的綠色黏液正在緩慢蒸發,邊緣的熒光也淡了。他估算了一下——再過六七個小時,這些痕跡就會徹底消失,防衛軍到時什麽也查不到。
誰在清理現場?Smash自己?還是製造Smash的人?
他站起身,沒再多想。
問題太多,碎片隻有一個。
先回去開店,以後再查。
——
天快亮了。東都的街道開始有行人出現,賣早報的老人推著車經過,頭也不抬。
端木燕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塊碎片。
他想起一件事——依稀的記憶中,他砍過怪人。
砍過很多,多到別人都覺得他過分。
"歐克瑟殺戮機",他們這麽叫他。
端木燕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算不上友善的笑容。
"殺戮機……"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有厭惡,沒有驕傲。
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奇怪的期待與渴望。
這個世界的怪人和歐克瑟不一樣。還沒見過,不知道有多強,不知道會不會把普通人變成同類。
但沒關係。怪人就是怪人。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看了一眼東方。天空之壁的灰色輪廓被朝霞染上了淡金,像給傷疤塗了層粉。
拉麵店該開門了。
端木燕回到店裏,先洗手。洗了三遍——指尖沾過的那層綠色黏液雖然擦掉了,但總覺得味道還在。他聞了聞手指,沒有了。是心理作用。
湯底還剩小半鍋,不夠一天的量。他把昨晚泡好的骨頭撈出來,重新加水開火,又抓了一把幹貝丟進去。等湯滾的空檔,他把麵團從冰箱裏搬出來,開始揉。
揉麵和出拳差不多——全靠手感。太軟了麵條沒勁,太硬了咬不動。他揉了十年麵,手一搭就知道行不行。
今天麵團軟了點。昨晚沒睡好,手勁不夠穩。他多揉了五分鍾,加了一把幹粉,終於壓到了他滿意的硬度。
開店。
第一個客人來的時候,端木燕的手已經穩了。和麵、拉麵、下鍋、撈麵——每一步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沒人看出來他昨晚去了一趟邊境廢墟。
麻利的幹著活,但是兜裏碎片不斷散發著的熱量告訴著端木燕,這一切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