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來碗拉麵。"
端木燕把圍裙係緊,頭也不抬:"坐。"
湯底是昨晚熬的,豬骨和雞架燉了六個小時,湯色渾白,麵上漂著一層薄油。他抓了一把麵條丟進鍋裏,筷子攪散,看麵條在滾水裏翻兩圈就撈——多一秒都不行,麵要筋道。
東都的清晨灰濛濛的。天空之壁橫在天際線上,把天劈成兩半,上麵是雲,下麵是城。十年了,東都人已經習慣了抬頭看見那道東西,跟習慣了每天擠電車一樣。
"麵好了。"
碗推過去,端木燕擦了擦手。
二十三歲,肌肉結實,臉上線條硬,嘴角永遠往下壓著。客人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吃麵。
"老闆,你這身板不像開拉麵店的。當過兵?"
"沒。"
"練過格鬥?"
"沒。"
"那你這肌肉——"
"天生。"
客人不說話了。
天生?端木燕轉身回了後廚,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確實天生——天生的不對勁。反應比常人快,力氣比常人大,傷口癒合的速度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而且他從小就會打架,沒學過,但拳頭知道往哪打、打多重、什麽時候收力。
像是身體裏住了另一個人。
——
五歲那年,他在東都老城區的廢墟裏翻出來一台破錄影機和一摞落灰的錄影帶。十幾盒,外殼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拖回家,插電,塞帶子。
螢幕亮了。
畫麵糊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一個綠色的身影騎著摩托衝向怪人,高舉雙手喊了聲"Henshin",鎧甲從天而降,然後一腳把敵人踹飛。
五歲的端木燕攥著遙控器,渾身發燙。
那種燙說不清楚。後來過了很多年他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隻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做夢都在學那個動作——高舉雙手,喊"Henshin"。
十幾盒帶子,從1號到V3。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些名字,帶殼上的字看不懂。他隻是翻來覆去地看,看到帶子都快絞了,看到每一幀都刻進了骨頭。
那些騎士沒有什麽超能力。靠拳頭,靠腳,靠那股子不退的勁。
而那些怪人——修卡——把人改造成工具。
端木燕五歲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恨修卡。但他恨。
——十歲那年,錄影帶沒了。
放學回家,錄影機還在,帶子全消失了。翻遍出租屋,沒有。問房東,沒動過。報警,丟幾盒舊帶子不立案。
就這樣。十多年的東西,說沒就沒。
但那些畫麵不需要錄影帶了。1號變身的樣子,2號的雙騎踢,V3的旋轉飛踢——他閉上眼就能一幀一幀回放,比錄影帶還清楚。
他搜過。東都的電視、網路、資料庫——"假麵騎士"三個字搜下去,零結果。不存在,從來沒存在過。
那他撿到的錄影帶,從哪來的?
——十歲,他開始鍛煉。
沒人教。俯臥撐、深蹲、跑步、出拳,每一下都帶著某種本能的精準。體育老師看他做引體向上的時候,表情像見了鬼。
——十五歲,第一次打架。
三個高年級混混堵他收保護費。他一拳打在領頭的下頜側麵,角度刁鑽,力道剛好讓人倒地不起。混混們嚇得屁滾尿流。
端木燕看著自己的拳頭。
這拳打得太順了。像是打過無數次。
——
有時候他做夢,夢到火焰。
拳頭上裹著烈火,一拳砸在什麽東西身上,那東西嘶叫著碎裂。每次他想看清那怪物的臉,夢就碎了。
醒來隻剩掌心一點溫熱,藏在麵板底下,等著。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因為說不清楚。
端木燕從來不糾結自己解釋不了的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練到能打。
他糾結的隻有一件事:那些錄影帶到底是誰放的?
這東西不應該存在,但他確確實實看了五年,確確實實記住了每一幀。然後消失了,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裏等他看完,看完就收走。
誰?
想了很多年,沒有答案。
出租屋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1號騎士。他憑著記憶畫的,歪歪扭扭的,每天出門前看一眼。
不是崇拜。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就是覺得,自己應該是那樣的。站在前麵,擋在中間,打碎不公。
可現實是他隻會做拉麵。
——
午後沒什麽客人,端木燕坐在後廚擇豆芽。手指頭掐住根部往下一拽,豆皮脫落,銀白的芽莖落進盆裏。他擇得快,一抓一把,手指頭比腦子先知道哪根該留哪根該扔。
隔壁拉麵店的老王頭探過頭來:"小端,你那湯底怎麽熬的?客人老說比我的鮮。"
"骨頭多燉兩小時。"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老王頭嘟囔著走了。端木燕沒說全——骨頭要多燉兩小時,但關鍵是火候。大火滾開,小火慢燉,中間不能揭蓋。揭一次蓋,香味跑一半。這是他自己試了兩個月才試出來的。
幹啥都一樣。做麵也好,出拳也好,他沒什麽天賦,就是試。試到對了為止。
——
東都的夜深了。端木燕拉下卷簾門,鎖好,往出租屋走。
路上一麵電子屏在播新聞——東都首相冰室泰山發表講話,呼籲三國和平對話,共同應對"未確認生命體"威脅。
未確認生命體。東都人對那些東西的正式稱呼。官方叫Smash,老百姓叫怪人。
端木燕停下腳步。
螢幕上閃過一段模糊的Smash影像——身體扭曲變形的人形,像被什麽力量硬改成了另一種東西。
拳頭攥緊了。掌心發燙,肌肉繃緊。
那種感覺又來了。每次看到"怪人"兩個字就這樣——身體比腦子先反應,拳頭比想法先攥緊。
他鬆開手,繼續走。
出租屋很小。牆上那張1號騎士在台燈底下格外紮眼。他掛好圍裙,剛開啟電視——手機先響了。
一條推送——
【東都速報】東都與西都邊境發生不明爆炸,現場發現"非人類"殘留痕跡,東都防衛軍已封鎖現場。
端木燕盯著那行字。
然後關掉手機,走到衣櫃前,把圍裙換成了黑色外套。
他不知道那爆炸怎麽回事。也不知道"非人類痕跡"是什麽。
但拳中的熱意帶動著他的情緒,不由得產生了立刻過去看看的衝動
——那天晚上,東都的夜空中多了一道身影。
黑色外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腳下柏油路麵每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龜裂聲。
端木燕跑了起來。
比汽車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