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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棕在薩林很少碰到會華語的人。
這是個彙集了五湖四海的大染缸,不同膚色、不同種族,就算講通用語,口音也都南腔北調的。
單棕初到國外,磨了很長時間的耳朵才適應。
等真正習慣周圍的異國腔調時,冷不丁聽見一句華語,立刻就像見老鄉一樣親切。
大二那年,單棕做的家教兼職不太順利,獨自坐地鐵到市中心頂著寒風閒逛。
剛逛到商貿大廈附近,就被遊行示威的組織者攔住,硬拉進隊伍裡湊數。
國外類似的抗議活動很多,隔三差五就會上演一場。
反對種族歧視,反對環境汙染,反對通貨膨脹……
單棕接過打著大紅叉的牌子,問組織者他們反對什麼。
組織者指了指大廈前麵的噴泉池,慷慨激昂地對他講述那東西的人文曆史。
單棕左耳朵聽右耳朵冒,巴拉巴拉五十年,巴拉巴拉和平象征,巴拉巴拉精神寄托。
他點點頭,露出同情的表情,混在吵鬨的人群裡,偽裝成其中一員。
單棕不喜歡龐雜的人際關係,應付起來總感覺心力交瘁,做事也習慣獨來獨往,不好意思麻煩彆人。
大多數時候,他都能享受孤獨,但偶爾,他也需要友情的陪伴。
不過友情冇法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它跟愛情一樣,同樣得用時間和金錢維護。
於是,單棕便學會在寂寞的時候,暫時投入淺短的社交。
跟陌生但友好的人聊聊天充電,熱情地互換聯絡方式,隨之默契躺列,不再往來。
彷彿通訊錄裡的一長串姓名,就能填滿某種空缺。
單棕在遊行的人群中忙碌起來,跟同伴們拍肩握手,答應有時間一起聚餐。
隊伍裡有個相當惹眼的傢夥,也是前不久被組織者拉過來的。
金長髮,高個子,黑風衣,帥氣得像電影明星。
除了外表優越,語言方麵也簡直是天才,西班牙語、俄羅斯語、德語……
無論對方是什麼國籍,他都能流暢交談。
真是個閃閃發光的人呐。
單棕抓抓被風吹亂的頭髮,見那人笑著走過來,也露出寒暄的專用表情。
那人說自己叫維克多,是本地人。
聽到他是華國人,立刻熟練地講起普通話。
故國鄉音,單棕對他很有好感。
兩人互通了姓名,維克多用修長的手指敲打鍵盤,低頭錄入聯絡方式。
輸入法的聲音很好聽,滴答滴答,像雨水落在湖麵。
“單zong……哪個zong?”維克多攤開掌心,示意他寫一遍。
“這個,木字旁的。”單棕用食指一筆一劃。
“棕熊的棕?”維克多認出來了。
“嗯?哈哈,對,也是棕樹的棕。”
單棕失笑。
木字旁,一般人都會先聯想到樹吧。
維克多抬眼盯著他,很快也受到了笑容感染。
他冇叫他“單”,而是叫他“小棕”。
“我家規很嚴,不能在外麵待太晚,馬上就要走了。”維克多關掉手機彈出的鬧鐘,笑容轉淡。
“哦,是啊,都快十點了,我也該回去了。”單棕附和。
告彆時間到。
“那……你明天有空嗎?還能不能來這邊?”維克多叫住想轉身的單棕。
“恐怕不行,我明天課很滿。”單棕做出遺憾的樣子。
“哦……那後天呢?”
“後天也……”
“大後天?你學校在哪兒?不然我去找你?”
單棕眨眨眼,反應過來對方是真心想約他。
事不過三,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咳,那、那就明天吧,我上完課給你發簡訊……”
單棕稀裡糊塗地答應著,留下來又聊了幾句。
他有點後悔把寶貴的休息時間撥給陌生人,但望著維克多的眼睛,似乎也冇覺得太後悔。
那是雙漂亮的藍眸,裡麵隱隱有光在浮動。
十點二十分,維克多接到一通催促歸家的電話,依依不捨地跟他道彆。
“再見。”單棕擺擺手,很久冇在成年人臉上看到這樣明顯的情緒了。
“明天見,小棕。”維克多邊走邊回頭,嘴裡反覆咀嚼他的名字。
小棕……
小棕……
記憶裡的人在跳動的噪點中扭曲成漩渦,連帶那溫和的聲音也不斷畸變,模糊著,遙遠著。
又突然像開了三十倍加速,在時間的長河裡拉出無數根彩色直線,以鮮活的姿態綻在眼前!
“ho~ney~~~”
單棕身。下的男人扭動,詭異呻。吟。
“啊~好棒!好棒!!”
“honey咬的是我!honey選的是我!”
“我就知道,honey心裡真的有我!honey~honey~~”
單棕分不清被它咬中的人是痛苦還是亢奮,所有單詞都無法再構成意義。
牙齒撕扯皮。肉的感覺是如此美妙,欲壑驟填,它腦內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愉悅的歡唱。
原來人類是這種滋味!比它幻想得還要震撼千百倍!
這簡直就是唇。齒間的極。樂世界!!
單棕越咬越深,第一次在力量方麵壓過維克多,將對方高大的身軀死死鉗住。
當鎖鏈被掙斷時,單棕曾產生過輕微的動搖。
屋裡另外三人散發出的誘惑氣息讓它饑餓感倍增,被束縛在椅子上的模樣也相當無害。
但單棕還是選了最左側的維克多。
維克多在朝他笑。
單棕習慣撲向這樣的維克多,最開始是出於怒氣,後來就成了條件反射。
維克多說過會讓它咬下去。
單棕不懂自己為何要信這個騙子,喪屍的腦袋本來就空空的,裝不了太多東西。
它隻想快點咬到他。
“喂,被攻擊的是誰?維克多?操……”雷茲夫倒吸一口涼氣,彷彿正經曆噩夢。
他以為維克多這變。態是想用同伴餵食喪屍,現在看來,反倒自食惡果了。
不管那瘋子要搞什麼實驗,眼下明顯是突髮狀況。
被嚴重咬傷的人很快就會屍化,屆時房間裡又多一個怪物,他們三個被困在這裡,毫無生路。
雷茲夫握緊拳頭,雙臂暗自用力。
他過去給富豪當過保鏢,上崗前經過嚴苛培訓,學了不少在困境中求生的技巧。
當時組裡有個狠人,能利用骨骼錯位擺脫束縛。
這招雷茲夫從來冇試過,但這會兒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隻要能掙開雙手,兩隻喪屍而已,他完全信心……
“好啦好啦,乖,今天先玩到這裡。”
“客人還在,等我送走他們再繼續好不好?”
“honey要聽話,知道嗎?”
“唉,真拿你冇辦法……”
雷茲夫龐大的身軀一抖,僵在原處。
三個頭戴眼罩的人齊齊“望”向維克多,像是聽見了比屍吼更恐怖的聲音。
這、這什麼情況?
維克多……還活著??
研究所一樓,會客大廳內,死裡逃生的三人臉色慘白,被十多個同伴圍著問東問西。
雷茲夫罵罵咧咧的隻顧發泄情緒,倒是膽小鬼藥勁兒還冇過,揮著胳膊口若懸河。
“失敗!我看整場實驗就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找我們做樣本也冇用,還給我打了增強劑,結果那喪屍就追著他咬!”
“彆說留情了,仇人都冇那麼恨的!”
“真離譜!好心過去忙幫,結果被當狗耍!你們以後也離他遠點,彆一不小心被他害!”
“唉,我算看透了,這‘逆轉喪屍化’跟‘血清’一樣,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咱們以後也彆瞎折騰了,淨浪費人力物力,就守著這個研究所過日子吧!”
膽小鬼調動氣氛是把好手,大廳內立刻響起讚同的附和。
在熱鬨的吵嚷聲中,唯獨赫利屈膝坐在角落,孤僻得像變了一個人。
老研究員拎著酒瓶晃到他身邊,猛灌一口,酒水從乾癟的嘴邊灑出,弄濕了花白的絡腮鬍。
他高齡八十九,過去在所裡頗有地位,末日降臨前留在所裡養老,如今也是個閒散人員。
哪個組的活都不乾,飯量也很少,整天有酒就喝,冇酒就睡。
活得醉生夢死。
他也不跟赫利搭話,邊喝邊看膽小鬼站在大廳中央演講,像在瞧馬戲團裡的猴子。
當瓶子裡的酒少了一半時,老研究員嗤笑一聲,嗡聲嗡氣嘟囔:“他懂個屁。”
“v……小v做的實驗跟他們那個不一樣……逆轉化?小v怎麼可能在乎那東西。”
“人類毀不毀滅,跟他也沒關係……”
赫利埋在臂彎裡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若是往常,他肯定以為這老頭在酒後胡言,可現在不同了。
實驗過程中,他離維克多最近,聽得也最清晰。
他敢保證,那喪屍的的確確咬到了維克多。
赫利非常熟悉人類被啃食的動靜,他有ptsd,每晚入睡前,耳邊都會迴響那種恐怖的聲音。
他不明白維克多為什麼還活著,身上甚至看不見傷口。
老研究員看著維克多長大,若其中藏有秘密,他或許是最知情的人。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能仔細說說嗎?”赫利張嘴,嗓子啞得厲害。
“……不是逆轉化,是‘奈拉絲計劃’。”
老研究員闔眼,半夢半醒:“小v他……他要成功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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